这倒是在黎槐序的意料之中。
他在外留洋数年,回国之后又做了巡捕房的探长。这些伤势的观察,黎槐序算不上精通,但也能一眼看出来问题。
宋鹤眠在巡捕房晕倒时,后背包扎纱布晕染开的血痕明显有化脓发炎的迹象。
同济医院对H国人一向不予接纳……
其实黎槐序应该早一些就问清楚宋鹤眠,弄清他到底是怎么进入医院得到救治的。
“赵伯,他的伤恢复起来怎么样?”黎槐序道。
被黎槐序叫作赵伯的男人摇了摇头:“胸前的致命伤倒是恢复的算好,他后背两处伤的情况有些复杂,非要说起来……”
“这伤口一直难以好转,应该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自身导致的。”
具体的情况赵伯也说不太清楚。
宋鹤眠后背的那两处伤,倒像是从未好过。
“……黎哥?”
宋鹤眠的声音倏地唤回了黎槐序的思绪。
黎槐序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保持着一个什么样的动作——他刚才推门而入,径直扒开了宋鹤眠身上的衣衫,要给宋鹤眠上药。
他掌下所触碰到的是宋鹤眠略低于常人体温的皮肤。宋鹤眠后背缠绕的绷带已经被黎槐序解开了。
那两处皮肉翻卷,红肿发炎的枪伤格外触目惊心,如同在白玉上硬生生劈开的两道裂痕。
黎槐序喉头滚动了一下,将心口翻滚着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他用沾了药的工具一点点绕着伤口处涂抹。
“你来北城真是会挑人,给自己挑了个疯子,然后身上挨了三个窟窿眼。”
黎槐序压着声音,语气冷硬。
宋鹤眠侧身靠在身下柔软的软垫,回答道:“是他骗我。”
“他?”
“那个吞枪自杀的人,他说会带我找到工作。”宋鹤眠回答。
黎槐序手上动作顿住,冷嗤一声:“宋鹤眠,你是穷疯了,来到北城随便一个人说的话,你也会信?”
“……”
“哈,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了解清楚他姓甚名谁,从事什么工作,邻里邻居对他的评价怎么样?难不成你就只会听他说话吗?”
黎槐序似乎是真得觉得宋鹤眠蠢得无可救药,接连输出了几个问句。
待他给宋鹤眠涂抹完了全部药膏后,他才绕过来,盯着宋鹤眠的眼睛发问道:“宋鹤眠,你当时骗我的时候,不是这么笨的。”
宋鹤眠对上黎槐序幽深莫测的眼神,正要张嘴说话,黎槐序已经将一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记得骗过我,也不记得之前认识我。”
黎槐序顿了顿,继续道:“坦白而言,我其实并不能信你。”
他确定宋鹤眠就会是宋鹤眠。
然而不论是宋鹤眠被那个信奉多个教派的傻缺骗得差点儿丢了命,还是宋鹤眠给予的反应,都在告诉黎槐序,宋鹤眠其实说的是真话。
至少宋鹤眠确实是没有“欺骗”黎槐序这段过去的记忆。
“所以啊,宋鹤眠……”
宋鹤眠眼前的明亮再度被黎槐序倾身过来的身体所遮盖。他的身上也是宋鹤眠刚才在车厢内闻到过的,当下阔少爷常用的男士香水气味。
从宋鹤眠被黎槐序带到黎公馆,再到接受赵伯的医治上药包扎等等。
这折腾到了深夜的时间内,黎槐序不仅没有洗漱,甚至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有换。
宋鹤眠睫羽遮盖的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下一瞬,黎槐序递出的手已经再度钳制住了宋鹤眠的手腕,指腹也在他不久前留下红痕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碾压而过。
他的声音和热气一起在宋鹤眠耳畔萦绕:“你为什么会到巡捕房呢?你是去找我的?因为手里的钱不够了,没有办法支付治疗的费用,又没有地方去了。所以才想起我了?”
问题很多。
听起来也尖锐刺耳地很像是质问。
不过其实都只不过还是源自于一件事。
“是,黎哥。我没有地方去,也没有支付治疗费用的钱,我的伤势没有好转,并且很严重,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死。”
宋鹤眠认真地和纪槐序的双眼对视,他回答道:“我只认识你,黎哥。”
所以你想得到的一切原因都可以。
想要住处,想要金钱,想要得到妥善的治疗方式,想要保住一条命。
宋鹤眠想要找黎槐序。
宋鹤眠只认识黎槐序。
仅此而已,坦率而直白,没有任何地欺骗。
——我只认识你。
黎槐序紧紧地盯着宋鹤眠的那双眼睛,想要从中辨别出自己想象到的欺骗,然而并没有——他得到的只有一片澄澈。
宋鹤眠没有在这众多所谓堆砌出的原因里,试图寻找理由去骗他。
这反而一时将黎槐序砸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