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接着说:“但这些更多的是在执行层面,把上面的要求落实下去,缺乏结合安武县自身实际情况的深度挖掘和创新。比如说,中草药种植,很多地方都在搞,安武县的优势到底在哪里?”
“是品种独特,还是有传统的种植技艺,或者是有便捷的销售渠道?如果只是简单地跟着政策走,种一些大众化的品种,很容易陷入同质化竞争,最后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老百姓真正能从中得到的实惠有限。”
“再比如,安武县山清水秀,生态环境好,这其实是个很大的优势。现在城市里的人都向往田园生活,搞乡村旅游、生态康养是不是一条路子?但我在砖头村,甚至在县城周边,都没看到有什么像样的规划和举措。”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在于怎么用活政策,怎么把政策的“红利”真正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动力”和百姓口袋里的“效益”,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完成任务、应付检查的层面。”
眼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厉元朗眼神里充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赞赏。
这种欣慰,并非单纯因为儿子对县域发展提出了独到见解,更在于看到他经历情感挫折后,没有沉沦颓废,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学会了从现实问题中汲取思考的养分,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担当。
他的赞赏也并非空泛的鼓励,而是对谷雨观察的细致、分析的透彻以及敢于直言的勇气的真切肯定。
厉元朗心中暗自感慨,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象牙塔里纸上谈兵的学生,也不是那个因为失恋而意志消沉的年轻人。
他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问题,这种独立思考的能力,远比任何学历和背景都更为宝贵。
厉元朗甚至从谷雨的话语中,隐约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种对事业的热忱,对问题的敏锐,以及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期待着儿子能将这份思考与锐气,持续地投入到未来的生活与工作中去。
“好,说的不错。”厉元朗禁不住拍起巴掌。
声音响亮而又干脆。
“爸,我说的不好,也不全面。尤其对庄书记的评价,可能有些偏执,不对的地方,还要听您解答、指正。”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厉元朗是时候开启点拨模式了。
于是他说道:“据我了解,在我离任后,庄士平一直从事教学工作。他调入安武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间不长,应该还处在熟悉阶段。”
“儿子,你要记住,作为领导干部,特别是一把手,制定政策时要非常谨慎。”
“因为你每一次的决策都可能牵动成千上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每一个举措都可能影响一个地区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发展走向。”
“所以,‘求稳’本身并非过错,尤其是在对情况还不完全掌握、对潜在风险还未能充分评估的时候,贸然‘闯’和‘试’,很可能会让地方发展走弯路,让群众利益受损失。”
“庄士平在安武县采取稳健的施政风格,或许有他基于现实的考量,比如安武县之前可能经历过一些波折,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巩固基础;又或者,他正在进行深入的调研,试图找到一个真正适合安武县的、能够行稳致远的发展路径,而不是为了追求短期政绩搞一些花拳绣腿的‘面子工程’。”
“还有一点,从政时,切莫急于求成,这是大忌。越着急,越容易打乱阵脚,越容易在复杂的局面中迷失方向。”
“你看到的‘按部就班’,或许正是他在打基础、理思路的过程。就像盖房子,地基打得牢,才能建得高、立得稳。”
厉元朗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分量,“当然,你提出的问题也很关键。一个地方的发展,既需要稳健的基石,也需要创新的活力。”
“既需要政策的‘输血’,更需要自身的‘造血’能力。如何在‘稳’与‘进’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将外部的支持转化为内生的动力,这是对每一位领导干部智慧和魄力的考验。”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谷雨身上,带着引导的意味,“你刚才提到安武县的生态优势,提到乡村旅游和生态康养,这都是很好的思路。”
“但你有没有想过,发展这些产业,需要哪些配套?交通如何进一步改善?服务设施如何跟上?品牌如何打造?如何确保老百姓能从中受益并积极参与进来?这些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深入的调研,需要科学的规划,更需要有步骤、有方法地去推进。”
厉元朗顿了顿,继续说道:“庄士平现在或许正在做这些‘看不见’的工作。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种推测。评价一个干部,不能仅仅看一时一地的表现,也不能只凭片段的观察。需要给他时间,也需要更全面地去了解。”
“所以说,官员和老百姓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官员身份地位高,但身上的责任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