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婷再一次推着人模人样的陆景翊来到客厅,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陆卫东已经回房休息了。
倪雪华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神情疲惫的陆景翊,忍不住上前关心儿子。
“景翊,这么晚了,你不进屋休息,出来做什么?”
陆景翊没回倪雪华的话,反而高声呼唤家里的阿姨。
“湘姨,湘姨!”
“需要什么?”
湘姨匆匆从厨房走出来。
“炖一盅猪鞭汤,我要吃宵夜。”
湘姨听完,十分为难地搓了搓手,“这个……景翊啊,那东西味道大,还容易有寄生虫……”
“你要是想吃,我给你做别的,成吗?”
倪雪华有些尴尬,跟着劝了一句,“景翊,要不我们喝点别的?”
陆景翊面色冷凝,语气像是淬了冰。
“怎么,我腿瘸了,说的话也不好使了吗?”
一句话,成功让客厅的其他人都闭上嘴。
湘姨求救似地看向倪雪华。
倪雪华眉头紧蹙,用下巴示意湘姨赶紧干活。
湘姨长叹一口气,进了厨房。
倪雪华走到陆景翊身边,这才注意到,换了一身短袖的林婷,两只枯瘦的手臂上,到处都是青紫相接的伤痕。
其中有几道,一看就是新伤。
倪雪华啧了一声,对林婷埋怨起来,“你是怎么照顾景翊的?”
“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别老缠着他!”
林婷像是听不懂倪雪华话语中的嫌弃之意,任由倪雪华把她挤到一边。
林婷趔趄了一下,后退几步,靠着斗柜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怔怔地看着倪雪华把陆景翊推到餐桌旁,温声细语地和他说着什么。
林婷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桀桀的冷笑声。
那声音阴冷低沉,已经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了。
时至今日,一无所有的林婷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在陆家,她是多余的那一个。
当初要不是因为肚子里揣着孩子,陆家根本就不会同意她进门。
现在孩子没了,她在陆家唯一安身立命的资本也随之烟消云散。
林婷欲哭无泪。
她的眼泪,早在那个丢孩子的医院流干了。
餐桌那头,倪雪华耐心地开导陆景翊。
“景翊,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陆景翊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瞬间紧绷。
他该怎么说?
难道和母亲说,他不行了这种话?
从保力山伤痕累累地回来之后,陆景翊就发现了一个比瘸腿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不行了。
要不就是软塌塌的,即使勉力支撑,也就是两分钟的事。
一开始,陆景翊以为是林婷的问题。
他从身到心都极度厌恶这个女人,会排斥她也是理所当然。
但后来,不管是在脑海里虚构舒玉仙还是吃药……
全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就是不行了。
陆景翊觉得他像个受了黥刑的犯人,被拉出来游街示众。
脸上刻着几个大字——站不起来。
各种意义上的。
所以他发疯似的进补,想要通过各种神乎其神的方式重振雄风。
只可惜收效甚微。
原本陆景翊已经死心了。
但今晚在春江饭店,在得知林听怀孕那一刻起,陆景翊的三观都塌了。
他很想大声驳斥,很想揪着陆淮序的衣领问为什么……
最最讽刺的是,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这辈子到死,他陆景翊都只能仰视陆淮序。
嫉妒和仇恨使人扭曲变形。
陆景翊在自杀和弄死陆淮序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妈,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陆景翊抬起头,已经整理好情绪的脸上,居然还能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阴恻恻的,让倪雪华遍体生寒。
倪雪华应付着笑了笑,走进厨房。
湘姨把炖好的汤倒出来,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熏得倪雪华几乎要呕出来。
“湘姨,快拿开!”
倪雪华捂着鼻子尖叫道。
湘姨满脸无奈。
她把汤端到陆景翊面前,回到厨房后,湘姨洗了洗手,对倪雪华说道。
“夫人,我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
倪雪华愣住了。
湘姨在他们家干了小二十年,怎么突然要走?
“湘姨,是你家里有事吗?”
湘姨用毛巾用力地擦了擦手,直擦到皮肤都发红了,仍旧觉得那股腥臭的味道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