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到了。
林婷立在河边。
天已微明,露出一抹严峻的铁青。
楼群还是灰蒙蒙的。
烟雾一层层在眼前浮荡,白色的,青色的,灰色的。
马路上有了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几辆自行车在东面远远的桥上骑过,像慢慢移动的剪影。
小时候,父母曾带她到这里来玩耍过。
当时林听不小心滑进去了,她站在岸边,笑了很久。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林婷就意识到了,她并不喜欢林听。
不知道为什么,林婷此刻没有悲痛,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走下河岸更好。
她站在了投河的位置上,任泪水模糊着视线。
河岸上似乎有来往的人群站住了。
他们在说话吗?
会有人赶过来阻止她吗?
林婷惨然一笑,已经无所谓了。
她咬咬牙,闭上眼,头冲前扎猛子一样投水。
她扑出去,在离地的一瞬间,她害怕了。
已经收不住了。
身体落入水中,她扑腾着,挣扎着,一口一口喝着水。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晃过,最后定格在那间晦暗的病房里。
陈旧的小摇篮床里,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他们对着林婷伸出手,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叫妈妈。
林婷合上眼,任由黑暗和河水把她吞没。
……
李萍满脸菜色的回到家。
林觉民像一头死猪一样,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走到桌旁,想要倒杯水喝。
站了一夜,李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纺织厂夜班的工作不是谁都能干的,活多钱少,不然也不会招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进去。
暖水壶轻飘飘的,一下就提了起来。
李萍叹了口气,把空空如也的暖水壶放下,准备去生炉子烧水。
要转身出去的时候,林觉民手边的钞票吸引了李萍的注意力。
她停下来,把水壶放在一边。
看到那个摊开的小本子,上面似乎写着字。
李萍把凭空多出来的钞票和商品票贴身揣好,这才去看本子。
刚看了一半,李萍差点没撑住,扶着桌子才稳住了坠落的身体。
“婷婷!”
李萍哀嚎一声,用力一掌拍在林觉民的后背上。
“林觉民,你个王八蛋,给我起来!”
“婷婷来过,你知不知道?”
“她要去跳河!”
拳头雨点一般砸在林觉民的身上,总算把沉睡的男人唤醒了。
“什么……”
“滚,别吵老子睡觉!”
林觉民嘟囔着,一把搡开李萍的手。
差点没把摇摇欲坠的李萍掀翻在地。
李萍咬着下嘴唇,脸色青白得吓人,她一头冲了出去。
必须要找到林婷!
希望她还没做傻事!
婷婷从小胆子就小,肯定不敢投河!
从逼仄的小巷子里跑到大马路上。
清晨的街道,人群渐渐活动起来。
李萍四下张望了一圈,辨认了下方位,就往护城河的方向跑去。
火辣辣的感觉从心肺传导到喉咙上。
李萍眼冒金星,每一下抬脚的动作都沉重无比。
像有看不见的大手,从地底下伸出来,一直拖拽着她的腿,让她停下来。
远远的,李萍看到了一大群围在河岸边的人。
一颗心沉了下去。
她咽了咽口水,沉重艰涩地像是在吞铁。
还是一块烧得通红滚烫的烙铁。
“快送医院,没气儿了!”
李萍刚跑到人群外围,就听到这句话。
烙铁吞进肚子里,把李萍的五脏六腑都烫成了肉泥。
她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陆家的寂静。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起来。
偌大的陆家客厅里,空无一人。
一楼房间大门敞开,血迹像长蛇一样,蜿蜒到大门口。
晕染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凝结成可怖的黑色。
铃声刚刚停歇了两分钟,又再次不依不饶地响起。
阿姨一边擦着手,一边匆匆从二楼下来。
“喂,你好。”
“是陆书记家吗?这里是市医院。”
“林婷投河自杀,现在和李萍同志都送到医院抢救了,您能来一趟吗?”
阿姨愣住了,好半天才嗫嚅着回答。
“同志,你好,我是阿姨,陆书记不在,陆太太也去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