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平稳地驶向未知。
倪雪华无意识地想靠近陆卫东,却被他浑身散发的冰冷骇住了。
倪雪华不敢动了。
陆卫东把报纸递过来。
倪雪华一看,跟林听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原本头版头条的专栏换人了。
主编一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不仅如此,陆卫东手边还有日报社刚刚印发的纪念刊。
那是近五年所有精华报道的总刊。
按理说,倪雪华在日报社工作多年。
主编这个位置也做了很长时间,怎么都会保留她经手的访谈和报道。
没想到,倪雪华把纪念刊都要翻烂了,几百页的书本,找不到一个她的名字。
啪嗒一声,纪念刊掉到地上。
打开的那一页,正是陆卫东的专访,下面的署名,是姜主任。
哦不,现在应该叫她姜主编了。
倪雪华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都不能准确形容她现在的感觉。
“我送你走吧。”
一直直视前方的陆卫东开口了。
倪雪华愣住了,下意识咬紧牙关。
“你要送我去哪儿?”
“回他的老家。”
“那里没什么人认识你,老房子还在。”
倪雪华脸上血色尽褪。
“你让我回农村?!”
她简直不敢相信陆卫东随随便便就把她这么打发了。
陆卫东抿了抿唇,有些悲凉地转过头。
“那里原本就是你跟他的家。”
“如今……也算是桥归桥,路归路。”
“留在河市,你活不下去的。”
陆卫东一语双关。
倪雪华浑身战栗。
她眼前出现舒玉仙和陆淮序的脸。
两张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痛恨和憎恶。
倪雪华低下头,眼泪涌出来,却不落下来。
汽车最后停在河市火车站。
陆卫东没下车,只递过来一个信封。
倪雪华知道里头是什么。
她觉得屈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低头伸手。
秘书等在身后,他一会儿要把倪主编送上火车。
至于行李……
倪雪华凄楚地笑了。
陆卫东和她都心知肚明,离开陆家的倪雪华,一无所有。
火车缓缓驶出月台,秘书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要亲眼看着倪主编上火车,是陆书记安排给他的任务。
倪雪华仰靠在硬座上,双眼紧闭,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什么都终归要离弃她。
陆景翊走了。
陆卫东走了。
工作也丢了……
如今的倪雪华,身前身后,全都空空如也。
她陷入一个可怕的空虚中,没有欢乐,麻木得连苦恼也感觉不到了。
她脚下塌的像是白茫茫的一片云雾,她却满怀愁绪。
她机械地掏出陆卫东留给她的信。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还有两百块钱。
悲剧开幕了。
读完信的倪雪华泪如雨下。
坐在她旁边的大姐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个手绢。
“大妹子,别难过了。”
“没什么过不去的,咱擦干眼泪,从头开始。”
倪雪华没接手绢。
这种无足轻重的安慰对她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想就此了结生命。
她甚至在思考,自杀哪种方法痛苦更小。
遗书应该怎么写……
如果她没有了,陆卫东会痛苦吗?
天边的晚霞,像她身体流出来的血。
树林的风声,变成了她的挽歌。
当年,她不顾一切,非要带着景翊投奔陆卫东而来。
几十年过去了,她孑然一身,冷眼看着鬼蜮世界的炎凉沧桑。
……
河市火车站缩成一个小点,缓缓地从陆卫东的视线范围里消失了。
他没下车,没回头。
他与倪雪华纠缠半生,说不上谁负了谁。
就此告别也好。
只是淮序要是知道了他为倪雪华所做的一切,大约还是要生气的。
这一别,就是一生了。
陆卫东阖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悄然滑落。
汽车停在陆淮序和林听的家门口。
陆卫东踌躇了片刻,还是缓缓从车上下来了。
“陆书记,需要等您吗?”
秘书跟着下车。
陆卫东摆摆手,“你们回去吧。”
秘书和司机交换一个眼神,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陆卫东抬手敲门,来开门是苏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