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门而入,检查了一下挂在床头的病历。
正准备要关掉床头灯。
被倪雪华出声阻止,“先别关。”
护士一怔,看着骨瘦嶙峋的病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忍。
到最后,护士还是依照倪雪华的吩咐,留着灯,默默地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倪雪华仰靠在病床上。
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霓虹点点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五彩灯光越来越暗了。
倪雪华的眼前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有她刚刚转回到河市医院的那一天。
她被脱光了,躺在床上。
一大群一声,一个大大的圆筒。
定位。
医生在她身上画了几道记号。
说不让擦掉,是做治疗用的。
做放疗。
躺在床上打点滴。
连续打七个小时。
先打盐水,半小时,再打一小袋进口药,两个小时。
再打大袋的,七个小时。
医院里天天死人。
就她这间病房,她来的时候,三张病床都是满的。
她还没来得及记清楚她们的名字,就依次被抬了出去。
护士拿了新的床单被褥来换。
铺平,整理好。
又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病床。
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人人都夸她坚强。
孩子不在身边,也没个亲人来陪床。
别人哭了,有时候倪雪华心情好,还会去劝一劝。
她自己发烧,嘴上起了一圈泡。
手又抽筋,要一直用热水袋敷着。
过了一段时间,食道都开始出问题。
疼得白天夜里都睡不着。
止痛药的剂量已经给到最高。
只能吃流食,吃面条行,吃米饭菜不行。
前些天,她咳嗽起来。
拖着沉重的病躯去换药。
医生不给换,说要注意休息,感冒了可就不得了。
……
倪雪华闭了闭眼。
再睁开,像是眼皮上压着铅块一样。
简单的动作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挣扎着,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下意识伸手一摸。
黏腻腥臭。
不是泪水。
是血。
那支蜡烛,终于被狂风懒腰吹断了。
恍惚间,倪雪华觉得有人站在她床边。
一个是年轻帅气的陆景翊。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的儿子。
没想到扑了个空,这才注意到跟在陆景翊身后,影子一样的林婷。
倪雪华眉头紧蹙。
她厌恶这个扫把星。
就是因为她,他们一家才会落魄到如今的境地。
倪雪华从前根本不会想起林婷来。
今天会看到她,多半是因为昨天见了陆卫东的缘故。
眼皮越来越重了。
倪雪华干脆闭上眼。
她放弃了和身体所有不适的抵抗。
她已经精疲力竭。
昨天情真意切的一番话,不知道陆卫东听进去多少?
他会去找那两个孩子吗?
如果找到了,以陆卫东的性子,一定会把他们带回来。
陆卫东年纪大了,带不了孩子,就会交给陆淮序。
让陆淮序那个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养景翊的孩子……
想想都觉得解气。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
倪雪华被疼痛逼到墙角,兀自生出一股活下去的渴望来。
她挣扎着,用力伸长手臂,想要去够墙上的按铃。
在指尖刚刚碰上开关的那一刻。
女人全身上下像是被抽了筋,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哗啦一声。
碰到了放在斗柜上的饭盒。
里面搁着的,吃了四分之一的,氧化发黄的苹果咕噜噜滚到床底下。
滋啦一声。
床头的台灯因为接触不良,熄灭了。
整个病房重新陷入一阵黑暗中。
倪雪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这一次,她的床头空空如也。
没有一个人为她的离开伤心难过。
……
“听听,那对孩子找到了合适的家庭。”
一场情事过后,陆淮序缓缓说着。
男人的手指绕着女人海藻般的长发,慢慢平复着刚刚激昂的情绪。
“是什么样的家庭?”
女人从他怀里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