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睡不着,林听又翻了个身。
她猜大约是陆淮序不在身边的关系。
“小姨,你能跟我讲一讲妈的事吗?”
昏黄的灯光中,林听一双清明的眸子格外闪亮。
舒玉仙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舒玉珍。
她心绪难平。
要是姐姐还活着,看到淮序成家立业,娶了个这么喜欢的妻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好啊。”
舒玉仙掩下心底的泪意,缓缓开口。
那还是舒玉珍不到二十岁的事情。
那时候的陆卫东,是村里最有前途的一个年轻人。
因为家里成份的关系,他一直只能在生产队挣工分,不能上学,不能当兵。
后来,老支书找到他,跟他说,“卫东啊,你今年可以报名参军了。”
陆卫东一怔,下意识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老支书,我能行?”
老支书磕了磕烟袋,掀起眼帘看着不知所措的陆卫东。
“我都给你把名字报上去了。”
“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回头寻个合适的日子,跟玉珍把婚结了。”
陆卫东彻底傻了。
一抹倩影在脑海中闪过,陆卫东涨红了脸。
“这……这不行!”
陆卫东以为老支书看他可怜,所以才把女儿嫁给他。
“我……我不干!”
陆卫东急得跟老支书拍桌子。
“行了,是玉珍看上你了。”
老支书缓缓抽着烟,跟陆卫东相比,稳如泰山。
“当兵名额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没占任何人的名额,是我主动申请加上去的。”
老支书缓缓地说着,看着陆卫东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用烟杆敲了下他的手。
下手的感觉像在敲一块梆硬的石头。
也不知道这娃吃什么长大的?
“老支书……我……”
陆卫东欲言又止。
“怎么,不愿意?”
老支书浓眉倒竖,抬手做出又要打人的架势。
“没看上我家玉珍?”
“不不不,没有……”
陆卫东连连否认,话说得太急太快,差点没咬着舌头。
“玉珍……玉珍很好。”
陆卫东喃喃道。
老支书这才坐了回去,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
“不管你跟玉珍能不能成,都不耽误你当兵的事,明白了吗?”
陆卫东点点头,激动得脸涨得通红。
“老支书,我……我会对玉珍好的。”
还不到二十岁的陆卫东,完全就是一副初生牛犊的模样。
眼神单纯炽热,似乎根本意识不到彼此家庭的差距。
以及……
陆卫东兴致冲冲地回到家,拉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搓手,掉下来一堆木屑。
他突然才意识到,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即将迎来一位美丽的女主人。
陆卫东呆愣地站在原地。
房间里,传来病弱之人浓重的喘息声。
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力。
他听到父亲话音里浑浊的痰音。
“卫东,你回来了。”
陆卫东杵在原地好半天,这才抬起沉重的腿,一步步走向父亲的房间。
母亲前些年走了,年纪小的弟弟妹妹都被送到亲戚家养着。
只有他这个长子留下来照看病入膏肓的父亲。
陆卫东不敢对父亲有隐瞒,把即将结婚的事情说了出来。
父亲听了之后很高兴,蜡黄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你赶紧操办……”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父亲要说的话。
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陆卫东,生怕唯一的指望跑了似的。
干枯如古树的手,紧紧抓着胸口,像是要平息身体的病痛。
只可惜于事无补。
陆卫东眼睁睁看着父亲嘴角溢出的鲜血,一点点滴落下来。
落在灰扑扑的被褥上,变成看不出颜色的黑黑一团。
“在……咳咳……抽屉里……”
父亲强撑着力气,指着家里唯一完好的斗柜。
陆卫东意会地起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已经掉漆变形到看不出来模样的饼干盒子。
陆卫东把他拿出来,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打开。
里面是一卷簇新的钞票。
父亲抓着陆卫东的手,扣在那一摞钞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