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序,你来了。”
陆卫东仰靠在病床上,看到陆淮序,高兴得坐起来。
陆淮序快步上前,扶着陆卫东坐稳。
看着父亲已经剃干净的头发,陆淮序心情复杂。
那团塞满情绪的海绵一下子堵了上来。
陆淮序掩下眼底的酸涩,强迫自己调转目光。
“爸,您吃过晚饭没有?”
陆卫东宽和地笑了。
他似乎精神头很好,说话也很利索。
“好,吃了不少。”
“明天早上九点半,第二台手术,医生让我九点以后禁食禁水。”
陆淮序眸光微动,“我……”
陆卫东拍了拍他,“你来不来都一样,上午忙得差不多了,过来看一眼就成。”
陆淮序看着父亲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枯瘦,苍老。
像风烛残年的树枝。
像寒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父亲老了。
陆淮序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意识到时间的无情。
陆卫东其实很担心,很害怕。
他害怕明天不能全须全尾地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担心他会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植物人,像一块死肉,被人搬来搬去。
成为压在儿子身上甩不掉的重石。
陆卫东不想这样,所以下午主任来的时候,陆卫东一再挽留他,希望从主任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结果问来问去,主任也只有一句,“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
“几率”这种词,根本就无法说服陆卫东。
但他现在也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
“淮序,要是……”
陆卫东沉默良久,还是艰难地开口了。
“爸,您放心,我一定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您。”
“保证您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好吗?”
陆淮序的声音里,有哽咽的坚强。
陆卫东瞬间闭嘴。
他不能再说了。
再说下去,他们父子俩都会崩溃。
这对病情的好转没有一点帮助。
“林听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陆卫东强打起精神,笑眯眯地盯着陆淮序身后瞧。
“爸……”
“您忘记了,听听怀孕了,我让她在家里休息。”
陆淮序有些不忍。
陆卫东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好消息似的,瞪大了眼睛。
“怀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陆卫东一边说,一边往枕头底下掏。
“我可要把这件事好好记下来,得空了,给孩子想几个名字备……”
陆卫东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顺着陆卫东凝固的目光,陆淮序看向他手里的记事本。
是那个记人名跟人脸的本子,陆卫东翻到了后头。
那上面,赫然写着三四个名字。
陆淮序从父亲手里将本子接过来……
那股强压在心头的酸涩再也按不住,喷涌而出。
记事本最后几页,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名字。
都是女孩的名字。
那是上一次,陆卫东得知林听怀孕之后记下来的。
笔迹已经干涸。
从陆卫东完全将这件事忘掉的情况来看,他应该已经写下来有一段时间了。
陆卫东脸上露出尴尬和无措。
“啊……原来在这儿。”
“我就说,一定要给孩子取个响亮的名字……”
陆卫东很想调解气氛,很想装作无事发生。
但他做不到。
陆淮序也做不到。
所以气氛就凝滞在那里。
这凝滞的气氛将父子两人都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陆淮序缓缓开口了。
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发出干涸的撕拉声。
“爸,谢谢您。”
“我把这些带回去,听听一定会很高兴。”
陆淮序说着,小心将那一页叠出折痕,撕下来,贴身收好。
陆淮序鼻头通红,一直不肯抬头。
陆卫东也不揭穿儿子,“好。”
他将目光看向窗外。
晦暗的天光,不散的积云……
明天,似乎不是个晴天啊。
陆淮序走出住院楼,在上车之前,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灯影憧憧的大楼一眼。
叠放在上衣兜里的纸片烫得他心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