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仰抵达相府时才刚巳时初。
姜书意是特意等谢仰和父兄说了好半天的话才姗姗来迟。
“我还当是谁呢。”芸竹打帘,姜书意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冷得如同外头的寒风:“攻玉公子稀客~”
姜卯和姜珩对了个眼神,都不解她为何如此。
谢仰则一拱手:“是谢某不知礼数,既为老师座下,便该常来拜访,聆听师训。”
姜书意神思微顿,谢攻玉这回怎么会听弦外之音了?上次在长公主府却一副直听直出油盐不进的模样。
无论心中如何想,她面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优雅。
把披风解下递给采竹,露出一身绮罗珠履,那宽大柔软的袖口绣着银线木香花,走动时似有暗香浮动。
须臾,她衣香鬓影地停在谢仰身前几步距离,停下时步摇还在轻轻晃动,带着叮铃细响:“攻玉公子言重了,真真此言并非责备之意。”
说着,她在他旁边落座:“父兄与我均万分欣赏攻玉公子,两月间时常扫榻清风待君至,奈何重重阻碍,未能如愿。如此,攻玉公子不是稀客是什么?”
她说话间,一直细细观察着谢仰的表情,只见他眉眼犹冷,似霜雪雕琢,眸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艳或意动,那张俊俏的脸上除了化不开的疏离,什么都没有。
和长公主府那日一样,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才貌双全的丞相之女,仅仅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
若说什么见山是山的三重境界,导致他不看重皮囊,她信。
但是怎么可能全然不为所动呢?
她去寺庙上香,六根清净的沙弥也对她看到失神过,谢仰难不成已得道成仙抛却凡心?
姜书意此刻是真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既然对皮囊没兴趣,幸好,她有的不只是皮囊。她给采竹使了个眼色,采竹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另一边,姜卯不由暗暗抹汗,真真这到底想做什么?事前怎么不通个气啊,搞得他现在如坐针毡。
“父亲,您怎么了?”姜珩小声关心道。
他摆摆手,心里烦着呢。真真不知谢仰底细,他可是清楚着呢!尊主要是知道谢仰被真真这么一顿夹枪带棒,他他他…
他想和谢仰结亲不假,可在他印象里真真说话没这么刺头啊,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正想着该怎么挽回,就听谢仰淡淡启唇:“让老师和公子小姐扫榻以待,谢某何德何能。”
他这话看似自谦恭驯,却叫姜书意听出了他不愿继续交谈之意。
一瞬间,姜书意真的很想说一句不知好歹。长这么大,她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从来都是别人想方设法只为听她多施舍两句话,今日颠倒过来也就算了,她已经递了话头,他若好好接,二人便可聊得有来有回,谁知他竟如此急于结束话题!
“咳咳!”一旁的姜卯清清嗓子,掺和了进来:“攻玉啊,午食你便留下一起用吧,府里的厨子做素食可是一把好手!”
谢仰冲他一揖:“多谢老师,只是出门前未曾告知家里人不回去用午食,只怕曾祖母和母亲在家中等我呢。”
这话一听便是托词,姜卯也不懂了。按说谢仰还不知道尊主的存在,那他应该抓住机会好好攀附自己才对啊,怎么每回都急着走呢?
如真真所说,那谢寄的确是每日都去太傅府上拜访,这才像一个门生对待座主该有的态度。
也不知这谢仰怎么想的…
不过无论谢仰怎么想,反正他是万万不可能得罪谢仰的,于是好声好气道:“那便下回,到时你与家人说一下,或者带家人一起来。”
“是,学生记下了。”少年垂下眼睫。
下次再来,便该说‘正事’了。
听他二人意思,谢仰竟是不打算留下用饭,姜书意急急看向了门口,见采竹和芸竹已经准备好,便道:“攻玉公子,听闻谢老夫人喜爱文墨与丹青,可是真的?”
谢仰颔首:“是。”
那边芸竹和采竹立刻把一张桌子抬了过来,上面画轴和画笔颜料都摆好了。
姜书意将画轴徐徐展开时,听见自己心跳尤如擂鼓,她竟然在紧张!
也是,画出《见山》的谢攻玉就在面前,不紧张才怪了。
她定了定心神:“上回长公主府一见,真真觉得老夫人格外和蔼可亲,就想着攻玉公子再来时定要麻烦你替真真带个礼物回去。可想来想去,寻常之礼难免俗套。既然老夫人爱画,真真又擅画,那今日便作画一幅聊表寸心。”
谢仰乜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她:“那就麻烦姜小姐了。”
他的语气和眸中依然没有温度,但姜书意也不急,柔声吐出三个字:“不麻烦。”
旁边的姜卯和姜珩见她敛袖提笔,是当真要作画,不禁讶异地再次对视,平常要真真做一幅画,那可不是易事啊!
姜珩又扫了眼桌上那些东西,不正是前阵子真真没日没夜亲自调出来的颜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