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的马车停在蛮子庙附近，晴月看着掀帘而出的萧卉，心有不解：“小姐，咱们真要去见那个穷书生啊？”
萧卉下了马车，没回她，只是摸了摸怀中银票，直直朝蛮子庙而去。
她前脚走，后脚将军府的马车就到了。
林医陶撩着车帘，很意外这里竟然还停了一辆马车，难不成还真有官员雪中送炭？
那她还挺好奇，是哪位官员如此不拘小节，更好奇祝流声到底接受还是拒绝。
谢仰下了马车，转头接她。
二人没让薄玉和宛丘跟着，并肩行至破庙门口，朝里面看去。
里面就三个人，衣衫陈旧却干净的祝流声，衣裙素净而精致的萧卉，以及一个丫鬟。
林医陶有点意外，来人居然不是官员，而是萧卉？难不成萧卉是为了她父亲来做说客？
里面言谈坦荡，并不遮掩音量。
祝流声声音很是固执：“这些银票小生实不能收，还请小姐收回。”
萧卉还没说话，晴月便斥道：“我家小姐是私心帮你，你这穷书生可真不知好歹！”
“晴月！”萧卉瞪了她一眼，转而对祝流声道：“反正你之前在书肆也欠了我钱，这回便一并算上，等你做了官再加倍还我，就当我私放你折子钱了。”
等了会儿，见祝流声仍未做声，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啊，真是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倔。放心，我不是替我爹来的，也不替任何人，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替我自己。望你不要擅自忖度我的用意，误会我的好意。”
祝流声急忙摇头：“小生不敢！只是…小生贫困而丑陋，一无是处，不值小姐如此相待。”
“丹漆不文，白玉不雕。”萧卉道：“你这不叫丑陋，只是质朴自然，而且你的眼睛很干净，是只有心地善良，且心无杂念之人才会有的眼睛。看到你的眼睛，我都忍不住自惭形秽。”
见他错愕看向自己，她忽然莞尔：“祝流声，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祝流声愣住了，除了母亲和老师，他还从未被人这样真诚不带任何目的地夸奖过。
不知该如何回应萧卉的夸奖，手里的银票也不好再推拒，他捏紧了它：“小生会铭记小姐的大恩，待小生以后存够了钱，定会连同上一次的钱一并加倍，亲手送到小姐手中。”
“好。”她答地爽快，也有些疲惫。
看她面色不是很好，并不擅长关心人的祝流声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怎么了，可是身体抱恙？”
萧卉微微摇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如果小姐需要倾诉，小生就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绝不会向人透露一个字。”
萧卉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个祝流声，连说这种话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正正经经的，却叫人莫名放松，生出了倾诉之欲。
“我约摸年底就要去云州祖父家了。”
祝流声不解其意：“去探亲？”
她摇头：“我在京城嫁不出去，去云州，我家里人给我安排了一个鳏夫。”
祝流声默了一瞬，问她：“小姐…喜欢那个人吗？”
她笑得有些苦涩：“想什么呢？那人我都没见过，何谈喜欢？我只知他年近四十，有儿子有妾室。”
“那…”祝流声第一回嫌弃自己嘴笨，想说的话梳理不出来，只憋出了一句：“这样的人配不上小姐。”
“我没有资格去在意配与不配。”她越说越无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都由不得我喜欢不喜欢。”
何况她还顶着克夫的恶名。
说到这儿她忽然话头一转，眼睛有些红：“所以祝流声，你要知道我帮的不是你，是你身体里那个坚定不屈、不愿被任何人折弯的灵魂。我注定要随波逐流，才更羡慕你不动如磐石。”
“小姐…”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从未想过，京中贵女也并非事事顺意，也会有被逼无奈的境遇。
他实在说不来安慰的话，为了让她好受些，他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从自幼家徒四壁，到父亲身埋矿场，每家十二两银子的抚恤金，到了他和母亲手里只剩了三两，再到寒窗苦读十二年，准备参加科举时母亲病倒，这之后他耽误了八年，前年母亲离世，他背负着丧母之痛参加科举，一路走到现在。
“支撑你的是什么？”她问：“这么辛苦走过来，是什么支撑着你？”
他说：“一颗想改变象州的心。”
他补充道：“象州并非所有官员都沆瀣一气，但苛捐杂税依然存在，贪腐之风仍旧盛行。我无法改变整个象州，但我会尽力一试。”
庙外，谢仰和林医陶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因崇敬而生的碎光。
祝流声此人，值得敬佩。
里头，萧卉也被他一席话震得良久才醒过神来，她朝他施了个文人礼：“今日会见无他祝，早数登瀛第一仙。”
“多谢小姐，小生定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