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赵氏是在未时末，午歇完了才见的林医陶。
看到林医陶的脸被晒得发红，额头碎发都被汗水浸湿，她叹了口气，还是有些心疼的。但转念一想，春幽前两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她不该再像以往那样纵容。
“皖皖啊，”她语气里带着失望的意味：“在学业上，你把仰儿教得很好，但你不该只教仰儿学业上的事。”
林医陶拿指腹拂走鬓角淌下的汗：“祖母请赐教。”
“有些基本的道理你也该教教他，否则这般对上不尊，对下不容，往后入了仕途怕也是难当大任。”兴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她又补了一句：“你说对吗？”
太久没喝水，加上在太阳下站立太长时间引起的轻微晕眩，林医陶其实已略有些不适，但一想到谢仰还在祠堂跪着，她还是耐心与赵氏交涉：“祖母，阿仰不是那种人…”
她艰难地吞咽一下：“皖皖向府中下人以及宛丘询问过，今日阿仰和谢繁离开慎独居后一直相处融洽…”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你就不必赘述了。”赵氏打断了她：“繁儿没有生仰儿的气，足以见得他并不斤斤计较，对待兄长也存着敬重之心。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教导仰儿，其余的你不必管，这件事就此翻篇吧。”
说完她一挥手，示意林医陶回去，却见林医陶霎时就红了双眸：“祖母，您说翻篇，是在偏袒谢繁吗？”
赵氏一怔，随即眉头就蹙了起来，第一次对林医陶疾言厉色：“这是偏袒？皖皖那你来告诉我，一个又破又旧的钱囊能值几个钱？仰儿他比繁儿大十多岁，多让让繁儿怎么了？繁儿是他弟弟，是襄儿的亲儿子，是我的亲曾孙，却因为一个区区钱囊被他没轻没重地差点把手腕捏断！这样霸道的脾气你还不约束，倒是怪我偏袒？”
林医陶心寒得眼泪都在眼里打转，谢繁的手腕若真伤那么重，府中恐怕早已大夫成群，既无大夫，证明他伤得并不重。可这话她没去拆穿，只忍着眼泪问：“祖母，您该是知道那个钱囊是我送给阿仰的，阿仰一直很珍惜。别人珍惜的东西被破坏，谢繁不该道歉吗？”
“繁儿才那么小，又不是故意的，以后他入了族谱你也就是他嫡母了，你怎能同他如此计较？”
“好，谢繁小…”林医陶又问：“那谢繁不懂事，我们是大人吧？黎水瑶是大人吧？谢襄是大人吧？弄坏阿仰的东西一个道歉都没有，这对阿仰又公平吗？”
“一家人有什么好道歉的？”赵氏反驳：“一家人，应该是互相包容才对。”
林医陶低低笑了一声：“爱之则不觉其过，祖母这样注重府中下人的教养，却不对谢繁加以管束。祖母，您是真的觉得他没有错吗？还是觉得，他是您亲曾孙，错了也没错？”
一旁的洗翠急得不行，二人交锋越发冷厉，她生怕林医陶再说下去会彻底惹怒赵氏，便想上去劝两句，又被荀嬷嬷拉着让她别去触霉头，小心被老夫人迁怒。
没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氏勃然大怒：“你这是在指责我不成？”
“皖皖不敢。”林医陶始终直视着她，眼泪滑落的那一刻整个人快碎了：“只是祖母，阿仰不久就要入朝为官，您应该也想着他在仕途上拖谢襄一把吧？可您现在这样对待他，他心里该多难受？”
“我怎么对待他了？今日他不懂事，是他的错！”这是赵氏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歇斯底里，荀嬷嬷急忙上前给她抚着胸口，她继续道：“况且，无论我对他做了什么，他也是将军府的人，难不成我说他几句，让他跪跪祠堂，他便不认我这个曾祖母，不帮襄儿了？”
她的话犹如一记重槌，砸得林医陶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有恃无恐。
在眼泪潸然失控的一瞬，她想，她曾经是真的感激她，真心把她当祖母，也曾真真切切被这个祖母所疼爱。然而世事便是如此，除了变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遑论她与她之间，没有血浓于水的亲缘。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苦涩和难过咽下：“医陶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苑门口，薄玉连忙迎上去给她擦汗擦泪，看她透白的脸晒得通红，心疼得不得了：“少夫人…”
她仿佛没听见，出了苑门踏上游廊，任凭薄玉如何关心问话她都没有丝毫反应，像丢了魂一样。
行至无人处，她停下脚步，在薄玉的不解中她忽然蹲下无声哭了起来。
看她哭得浑身颤抖，薄玉背过身，睁大了眼睛盯着周围，给她放风。
其实薄玉也难受，赵氏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可算算时间谢襄他们回来也才几个月而已，她不明白赵氏怎就变得如此彻底？明明以前把她家少夫人当孙女一样疼，如今却是…唉！
照这样下去，以后少夫人在府里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等回到祠堂院门外，林医陶已经把沾了汗的衣裳换下，脸也洗过了，从容淡然的模样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院门打开，她还是进不去，直到酉时，谢仰被一个家丁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