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医陶没去听那些人说的话，而是静静地观察晚春。看不见她的脸，可她微颤的背影已经足见她此刻的外强中干，孱弱的声音骂出最狠毒的话，但所骂之语不像是情绪使然的无的放矢。
“阿仰。”
谢仰附耳过去：“嗯？”
“她杀人应是有苦衷。”
虽然杀人就该偿命，可若另有隐情，她兴许不用判死罪。
谢仰点头，他也在看晚春，晚春这会儿越骂越激动，他察觉到她骂人的话里频繁出现‘男人’这个词，证明她对男子是非常憎恨的。
晚春光骂人不说正事，庹颂稷也皱起了眉头，正要叫人再动刑时，领路的人拿了谢仰递来的银子，退到人群里掐着嗓子喊道：“众目睽睽滥用刑罚，不太好吧？”
说完就缩作一团。
“肃静！”庹颂稷瞥了眼围观百姓，没看到出声之人，公堂上任何人这样高声喧哗都可以按扰乱审讯的罪名抓起来。可看不到人，他便懒得管了。
“继续动刑。”冰冷的四个字后，上刑之人走到晚春身边，晚春倔强地瞪着庹颂稷，实际浑身已无法自控地抖如筛糠。
她刚受刑三轮，再来一次，她也不知自己是否扛得住。
这时，人群里的某人得到谢仰的指示，再度开口：“县丞不为百姓讨公道，只知道用刑吗？”
人群里有人因为这句话起了小小的骚动，庹颂稷则微眯着眼睛开始在人群里逡巡：“是哪位高人，敢说不敢露面？”
空气沉默了半晌，庹颂稷脸色阴沉地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围观百姓面前：“有什么话，不若出来当面说？”
此时审案算中断，百姓说话便不算扰乱审讯。
“庹县丞。”谢仰朝他一揖：“适才那人所言在下深以为然。县丞要真相，也不一定非要用刑讯逼供的方式，不是吗？”
庹颂稷将他审度了一番，冷冷嗤笑：“堂上这名犯人冥顽不灵，本县费尽心思都撬不开她的嘴，又上哪儿知道该给谁公道？”
“您这种方式撬嘴自然撬不开。”
见与庹颂稷对峙之人是个眼生的少年，有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这人谁啊？胆子可真大…”
“不知道啊！”
庹颂稷冷眼扫了低语的百姓，待安静下来，他轻蔑地觑着谢仰：“小小年纪，口气不小。若让你来，此女的嘴你可撬得开？”
“在下可能不行。”谢仰说着，在庹颂稷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后，他摊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绿衣女子：“她可以试试。”
庹颂稷审犯人一样将林医陶由头到脚看了遍：“你？嗤。”
说完就要往回走。
“县丞何不让民女试试？”如潺潺流水般的嗓音轻柔温和，却坦荡有力，让晚春下意识想回头看看，说出这句话的女子长什么样。
可脖子上套着重刑犯的枷锁，她动不了。
庹颂稷回身，脸色不虞：“试，可以。但本县的公堂不是闲杂人等唱戏的草台，你若撬不开她的嘴，本县便治你个扰乱审讯之罪，不冤吧？”
说这话时，他目光将谢仰也一并扫了眼，可二人却是如出一辙的沉着冷静。
“不冤。”林医陶说完，跨进那道膝盖高的门槛，朝他福身：“多谢县丞大度。”
庹颂稷没再理她，回到位子坐下：“赶紧吧，别耽误本县审案。”
林医陶回头看了谢仰一眼，随后走到晚春面前，敛裙蹲下。见晚春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里布满血丝，稚嫩麻木的脸上全是用刑痛出来的汗，嘴角淤青带血，她不禁愕然。
这姑娘才十七八岁吧？
不知为何，她心里涌上一股痛意。透过晚春，她眼前回闪过曾经牢门里那张同样稚嫩麻木的脸…
如同此刻晚春的孤立无援，曾经的阿仰也被最亲近的家人排挤遗忘。
久远到褪色的记忆，和晚春嘴角未干的血迹，交织成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楚。
须臾，她垂下眼睫把泪意憋回去，抬眼：“晚春姑娘。”
对上她憋红的双眸，晚春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后移开不愿看她。
“疼成这样也不肯开口，是怕说出来的血沾了他们的耳朵吧？”林医陶抬手，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汗。
晚春躲了一下，自己现在又脏又臭，不该把人家姑娘的帕子也弄臭。
见她躲，林医陶温柔地便用手扶着她下巴，继续擦：“可是晚春姑娘，你咬牙把真相咽下去，这世上就只剩他们给你定的罪了，死者也成了无辜之人。而你的冤屈，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被固定在刑椅上的双手紧紧攥住，它本该细如青葱，这会儿脏污不堪，伤痕累累。从被抓忍到现在的眼泪，在林医陶的三言两语里崩溃决堤。
晚春脆弱的悲嚎响彻公堂，令人不忍卒听，连之前骂她毒妇的百姓这会儿也开始好奇了，难不成当真有什么内情？
林医陶为晚春顺背时，目光投向谢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