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飘出几缕清浅的檀香,绕着梁间的蟠龙纹缓缓散开。
宋芜垂着脑袋,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身前,背脊绷得笔直,连眼睫都不敢抬一下,闯了祸才老实一二。
她面前的明黄锦缎案几上,堆着一摞足有半尺高的话本子。
封面的字迹或张扬或娟秀,露骨的写着“风月缠绵”,含蓄的题着“西厢私语”,全是她这些日子藏在枕下、揣在袖中偷偷看的。
最上面那一本,显然就是害她不轻的《宜春香》!
御座之上,赵栖澜斜斜地倚在龙椅的扶手上,一手支着额角,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戒尺。
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堆话本子上,又缓缓移到宋芜紧绷的身影上,寒着一张脸,半晌没出声。
“陛…陛下……都是消遣嘛……”宋芜被他盯得脸颊泛起羞窘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蝇。
“消遣?”赵栖澜被气得头疼,“但凡传出去一丝风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说,这种……”用尽力气才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污糟东西’给咽回去,“这种堪比禁书的东西,你竟然也敢看?”
他那害羞又脸皮薄的玥儿怎么被杜善仪几日就带成这样了!
“不是禁书!”宋芜比了比食指指甲盖,声音弱了下来,“比禁书要含蓄不少呢。”
赵栖澜:“……”
“而且我还特意问过善仪,绝对没有一本是禁书!”
听这语气,她还很骄傲?
赵栖澜随手将戒尺一扔,精准砸到那本宜春香的书上,睨了她一眼。
语气凉凉,“你以为杜善仪能逃过一劫?”
宋芜:“……”坏了,好像刚刚不经意间招供了。
赵栖澜冷笑,“去年这个祸害就因为这事被舅舅禁足在府中一个月,到如今还不长记性!”
“还有你!”他指了指这丫头,“朕说的臭味相投有错?”
昨晚上还非要反驳咬他,嘴角现在还结着血痂,害得他今晨上朝险些在众臣面前丢了颜面。
“没有没有。”
宋芜被指的缩了缩脑袋,讨好一笑,“陛下九五至尊,您说的话怎么会有错呢,绝对没有!”
偷偷掀起眼角瞥了眼被扔到一边的戒尺。
那玩意儿都被扔了,陛下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毕竟挨训手心不会被训疼啊!
“呵。”赵栖澜岂会看不透她的小心思。
挑唇一笑,她当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
罚这丫头,从来用不上什么戒尺之流的外物。
赵栖澜直接指使冯守怀去找杜善仪,目露威胁,“去把她藏的那些‘好东西’都给朕烧干净,一页纸都不许留下。”
这东西一旦泄露出去,不论是她俩谁,背后指不定怎么让人议论呢。
“是,奴才这就去。”
冯守怀躬身要退下,又被赵栖澜喊住,“等等。”
赵栖澜闭了闭眼,咬着牙,“准她留下几本寻常的话本子。”
免得日后他身边这个丫头无聊了找不到解闷儿的东西看。
冯守怀到官院收书时,恰巧承恩公也在,他听见自己闺女又犯了老毛病,气得差点头风发作。
还是忍到把所有下人都挥退后,才随手捞起一个苹果砸过去,“你这个不知羞的死丫头,天天看这些东西以后哪家规矩严的婆家敢要你!传出去整个承恩公府的脸面都得丢尽了!”
杜善仪提着裙摆脚底抹油就是跑,边跑还不忘了回头怼她爹,“你闺女得了口谕婚嫁自由,你一大把年纪颐养天年得了,少操点心吧。”
承恩公:“……”骂他多管闲事?
气得坐回去揉脑袋,桌子拍的震天响,“我这哪是生了个闺女,是给自己生了个活祖宗!折磨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从小到大只要一个眨眼看不见人影,保准又闯祸去了。
至于爱书被烧这事儿,杜善仪表示她早习惯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她爹她哥她表哥,一个两个三个,都把她的爱书烧了好几轮了,全当给她清理“把柄”咯,反正传出去确实不怎么好听。
杜善仪这人别的优点不论,心态好得很。
而宋芜,知道自己被拿住把柄后,乖的不得了,一整个下午,赵栖澜在处理政务她就在一旁陪着,又是自告奋勇要研墨,又是时刻奉上茶盏担心他口渴。
全都明晃晃透露着一个意思:争取宽大处理!
虽然研个墨弄了她自己一手的墨水,奉个茶又差点没把赵栖澜烫死。
但她心意无价啊!
赵栖澜不知第几次接过茶盏,随手放到一旁等凉,头也没抬,“从前不是说陪朕批折子很无趣么,今儿转性了?”
“谁说的胡话,根本没有的事儿。”宋芜眼都不眨,从善如流编瞎话,“臣妾原话说的明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