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宋芜怀孕之后,赵栖澜立刻吩咐起驾回宫,几乎是事事小心,亲力亲为。
回京御船上,一众太医在给皇后诊脉,商议制定忌口和一系列需要小心的册子。
而即将升级做母亲的宋芜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狐裘,正翻着谢夫人呈上来的请罪折子。
许是赵栖澜派人去查问段少卿,段少卿承受不住就写信回潭州询问他母亲——当年亲口告诉他,小宋芜留下这个承诺的人。
折子上字字句句都是谢夫人的忏悔。
原是当年段家离开湘阳时,谢夫人见年幼的儿子怎么劝都不肯走,于是编纂了一个谎言。
小宋芜来送行但没能赶上,留下一个以后要常常书信往来的“承诺”。
就这么骗了段少卿一年又一年。
谢夫人原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不是什么大事。
但没想到她的儿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了一封又一封信。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回应。
只有段少卿怀揣着微弱的希望和渴盼,一个人苦苦傻傻的坚持了许多年。
“娘娘,这是京城传回来的信。”
宋芜从桑芷手里接过信,待看清楚是段少卿写的后,还惊讶了一瞬。
“陛下竟没扣下?”
桑芷无奈指了指,“许是陛下看完了。”
果然,有拆开的痕迹。
这才是那个大醋坛子的作风。
宋芜不知为何,心反而落到了实处。
展开信,入目是清隽带有几丝杂乱的字迹。
信的大概意思,是段少卿迟来的一句抱歉。
——【如今再提起这些往事,秉之自知是冒昧、僭越,但若不说清楚,怕是更对你的不公。
幼时的一句玩笑话,我没能预料到对你产生了如此大的伤害,自那以后,你再也没有跟着仲彦去过学堂,我以为你是生气了,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我竟愚蠢的故意绕开你的一切消息,以至于到了父亲升迁去潭州那一日,我疯了一般找人去宋家递信儿,盼望着能再见你一面。
可我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也没能看到你的身影】
宋芜看到这,神色微微一滞。
那一日她的确收到了段家下人的口信,但也觉得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没有必要牵扯不清,徒惹祸端。
更甚至怕大伯母发觉又发怒,于是面都没露就让丫鬟打发了。
——【直至小厮送来你不便相送、日后要隔三差五书信联系的消息后,我才仿若重新活过来了一般,跟着母亲上了船。
期间多年一封回信都没能收到的时候,我怀疑过,可宋家给的回复永远都是已经递到了你手里,我一边抑制不住地生气,一边又期盼着从湘阳能传回一封回信。
哪怕只言片语。
可时至今日,当我在多年苦读、满怀壮志报负的春闱考场出来,当头一棒,告诉我,我是一个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这一切的一切,成了我的独角戏、一厢情愿。
本该对你的怨、怒,全都成了我独自加诸在你身上的……负担、甩不掉的包袱。】
这里的墨迹浓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写信之人久久难以平复。
【从头到尾都是我、我母亲、段家对皇后娘娘的打扰。
秉之失礼,多有唐突,伏乞皇后娘娘恕罪。
——秉之 顿首 再拜】
谢夫人临时编纂了一个谎言,段少卿仿若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不放手。
而寄回来的书信全都到了费氏手里。
一个不清楚两人之间是否有这样的约定,只能含糊应下,一个以为所有的信都到了宋芜手里,只是她不回信而已。
就这么阴差阳错,段少卿写了许多年的信,费氏攒了一大盒子然后烧了,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情的宋芜被三方人马各种揣测,什么拿乔什么姑娘家不矜持……
实际她只是欢欢乐乐过了几年童年,然后又去亲爹亲娘身边受了几年苦而已。
宋芜看完,心里百感交集。
能怨谁呢?
好像谁都怨不着。
费氏和谢夫人都是身为长辈,对自家孩子的善意谎言。
宋芜和段少卿这被蒙在鼓里的更别说了。
将信重新装回去,深深叹了一口气,“烧了吧。”
“是。”桑芷也悄然松了松心神。
送信来时陛下早就吩咐过了,等娘娘看完就要烧的灰都不剩,她正巧不知该怎么开口呢。
至于回信什么的,宋芜想都没想过。
都这种情形了,她再留下只言片语,在段少卿看来指不定又有什么其他的暗示,她没必要再给什么希望之类的。
宋芜可算是长记性了,找人传话指不定就出什么差错。
她揉着额头,端起茶盏一抿,立刻就放下了,“换一盏菊花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