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这番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也符合一个锐意进取的年轻将领可能有的心态。
赵真听完,眉头却是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重复道:“只是这样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仿佛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够,不足以完全解开他心中的那层迷雾。
吴承安此举,除了军事上的考量,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是对朝廷的不信任?
还是真的滋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朕知道了,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属下告退。”
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御书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赵真一人。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望向北方那无垠的、被夜色笼罩的苍穹。
那个方向,是幽州,是居庸关,是那个让他又欣赏又疑虑的年轻将军所在之地。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夜幕,仿佛想要看清千里之外那个少年的内心。
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期待,有审视,有帝王天生的猜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惜才之心。
“吴承安!”
他再次于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也不要逼朕做出不愿做的选择。”
次日,寅时。
洛阳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但位于权力中心的一些府邸,却早已灯火通明,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与算计。
太师府便是其中之一。
李崇义年事已高,睡眠本就浅,加之心中盘算着要事,更是早早便已起身。
在内侍丫鬟的服侍下,他正不紧不慢地穿着那身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的紫色官袍,准备稍后入宫参加早朝。
铜镜中映出他清癯而阴鸷的面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管家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外,低声禀报道:
“太师,礼部尚书朱大人在府外求见,说是有紧急要事。”
李崇义闻言,正在整理玉带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辰前来。
他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带他去偏厅等候。”
“是。”
片刻之后,李崇义穿戴整齐,缓步来到偏厅。
只见礼部尚书朱文成挺着标志性的大肚子,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厅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亢奋,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连官服都穿得有些凌乱。
见到李崇义进来,朱文成连忙停下脚步,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虚礼,只是匆匆拱手道:
“下官参见太师!”
李崇义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问道:
“朱大人如此早便来访,所为何事啊?”
朱文成见李崇义这般气定神闲,心中更是焦急。
也顾不上拐弯抹角,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太师!您还不知道吗?如今洛阳城内,关于吴承安那小子擅权拒和、索要城池的流言,已经如同野火燎原,彻底传开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都说他吴承安年少骄狂,立了点功劳就不知天高地厚,连陛下和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急于建功的迫切:
“太师,如今舆论已然造起,民心可用啊!咱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行动了?”
“趁此机会,联络朝中言官,再上几道弹劾的奏本,务必在吴承安回京之前,就将这跋扈擅权的罪名给他坐实了!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朱文成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吴承安被千夫所指、狼狈下台的场景。
然而,李崇义听完,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朱文成所期待的赞许或激动之色。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说道:
“陛下,已有决断了。”
朱文成一愣:“陛下的决断?是何决断?”
李崇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文成:“昨日御前,陛下已亲口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