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医院的走廊里,来苏水味儿混合着冬天特有的霉冷气,熏得人直皱眉头。
病房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蓝布工装、满脸不耐烦的轧钢厂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架着一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走了出来。
许大茂。
他那张标志性的长马脸,此刻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被一根粗布带子吊在脖子上。腋下夹着一副粗糙的木头双拐,每走一步,右腿骨折处传来的钻心剧痛,都让他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行了,许大茂,厂里能给你垫付这半个多月的医药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出院手续我们已经给你办妥了。”
左边那个高个干事嫌弃地松开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李科长说了,你这伤是自己骑车不小心摔的,不属于工伤。厂里看在你以前放电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没直接开除你,给你保留了第一车间后勤打杂的岗位。”
高个干事上下打量了一番许大茂那条废腿,冷笑了一声:
“不过,就你现在这副尊容,估计连个铁锭子都搬不动了。以后每个月去厂里领十二块五的伤残补贴吧!别的,就别指望了。”
十二块五!
这比刚进厂的临时工学徒拿得还少!在这四九城里,交了房租水电,连买一个月最便宜的棒子面都不够!
许大茂双手死死地抠着木拐的把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鲜血的腥甜味。
半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准备拿着黑材料去区里立功升官的革委会干事。
现在,他成了一个右腿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只能靠双拐走路的残废!成了一个拿着十二块五毛钱低保、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这犹如从天堂瞬间跌入十八层地狱的绝望,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医院的走廊上。
但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谁特么在他的自行车上动了手脚!
“谢……谢谢两位领导……”许大茂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且卑微到了极点的笑容,“我一定……好好改造。”
“行了,自己慢慢挪回去吧。”
两个干事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
四九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
许大茂拄着双拐,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一步一挪地走在回红星四合院的路上。
平时骑车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今天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大雪糊住了他的眼睛,冷风刀子似的刮着他单薄的棉袄。
当他终于看到四合院那两扇斑驳的黑漆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呼……呼……”
许大茂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疼。他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眼里却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屈辱。
他太清楚这院里那些人的嘴脸了。
他风光的时候,那些老娘们儿一个个巴结讨好;他现在成了这副鬼样子,进去之后,迎接他的,绝对是铺天盖地的嘲讽、白眼,甚至是落井下石的辱骂。
但他没地方去。他那间屋子,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容身之所。
“咯吱……”
许大茂咬了咬牙,用拐杖推开了大门。
前院的水池子边上,正围着几个洗菜做饭的大妈。
听到动静,几个人转头一看。
当看清是拄着双拐、满身泥雪的许大茂时,大妈们的眼神瞬间从惊讶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哟!大伙儿快瞧瞧!这不是咱们院里去区里当了大官的许干事吗?”
胖大妈率先发难,她把手里的烂菜叶子往池子里一扔,故意提高了嗓门,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这怎么半个多月没见,大官人不坐小轿车,改成杵拐棍了?这造型可真别致啊!”
“哈哈哈……”旁边的张大妈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附和,“胖嫂子,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许干事这是高风亮节,体察民间疾苦呢。不过大茂啊,你这右腿怎么吊在脖子上了?听说摔得连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这以后,还能人道不?”
这话一出,几个老娘们儿笑得更加放肆了。
在这个年代,骂一个结了婚又被老婆跑了的男人“不能人道”,那是极其恶毒、直戳肺管子的侮辱。
许大茂停在原地。
他紧紧地握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根根暴突。
如果是以前。
有人敢这么阴阳怪气地嘲笑他,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口水横飞地骂得她们连祖宗都不认识了。
但今天。
许大茂没有出声。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倒三角眼,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