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四九城,风里带着股干涩的煤灰味儿。
前门大街的繁华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这条幽深的老胡同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胡同,在斑驳的青砖墙前停下。在这个年代,桑塔纳绝对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引得几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下象棋的大爷纷纷侧目,连手里的“车马炮”都忘了动。
“这又是哪个大老板来咱们这破地方了?”
“看这车牌号,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八成是来收老物件的吧?”
陈宇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风衣,头发一丝不乱。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四十出头的年纪,不仅没有半分发福,反而沉淀出一种内敛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向胡同深处那座曾经生活过的红星四合院。
这座大院,还是老样子。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像是一张没有牙的老嘴,喘着粗气,苟延残喘。
陈宇踏进前院。
当年阎埠贵为了几分钱过路费锱铢必较的水池子,现在长满了青苔。阎家的两间屋子已经换了新主人,门前堆着一堆废纸壳和破铜烂铁。
穿过中院,易中海和贾家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物是人非。
这院子里的“老人”已经没几个了。有些搬走了,有些死了,剩下的也是些风烛残年的老弱病残。
“哟!这……这不是小陈吗?陈宇?!”
一个苍老、沙哑,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
陈宇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扫帚疙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老头瘦得像把柴骨,脸上满是老年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直晃悠。
“杨哥。”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心底闪过一丝唏嘘。
二十年了。当年那个膀大腰圆、在四合院里大嗓门吼叫的杨六根,如今也已经被岁月和重体力劳动压弯了脊梁,成了一个在院子里扫地的孤寡老头。
“哎哟喂!真的是你啊兄弟!”
杨六根激动得扔下扫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去握陈宇的手,但看到陈宇那身高档的风衣,又有些自惭形秽地缩了回去。
“你……你这大老板,怎么有空回咱们这破院子来看看?”杨六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
他可是听说了。当年那个在后勤仓库闷声不响的小陈,现在已经是前门大街那家最大的“大宇超市”的大老板了!那可是这四九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啊!
“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
陈宇没有嫌弃,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杨六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杨哥,这几年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什么呀,老喽。干不动大包了,现在就在街道给大伙儿扫扫胡同,挣口饭吃。”杨六根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股认命的沧桑。
他打量着陈宇,忍不住感叹:
“兄弟,还是你有眼光啊。早早地跳出了这泥潭。你看看这院里以前那些个人。老刘中风死了,老阎被俩儿子气死了。易中海和许大茂蹲了十几年大牢,现在出来,连狗都不如,天天在街上抢垃圾捡。”
杨六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就剩下个傻柱,听说在房山那边盘了个小饭馆,后来也回城了。不过他没脸回这院子,在南城开了家苍蝇馆子,听说生意也就那样,勉强糊口吧。”
傻柱回城了?
陈宇微微挑了挑眉。这倒是省得他去房山找人了。
“杨哥,知道傻柱那饭馆具体开在哪条街吗?”陈宇语气随意地问道。
“好像是在天桥附近,叫什么‘何记爆肚’吧。那地界儿乱得很,去吃饭的都是些干苦力的。”杨六根回忆了一下。
“谢了,杨哥。这天冷,您多保重。”
陈宇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不着痕迹地塞进杨六根那件破棉袄的兜里。
“哎?兄弟,你这是干什么!这使不得!”杨六根一捏信封的厚度,吓了一跳,赶紧推辞。
“收着吧。当年我刚进厂那会儿,你没少在院里帮我说好话。这买点烟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宇拍了拍杨六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四合院大门走去。
走出那扇剥落了红漆的大门。
陈宇深吸了一口外头冰冷的空气,感觉肺里的浊气终于吐干净了。
这四合院里的恩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已经落幕的黑白默片。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恶心、愤怒的禽兽,现在在他眼里,甚至连引起他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