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断电话,将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重新拧紧。
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通足以改变一部S+大剧走向的电话,只是在确认明天的天气。
雪山之巅那场李玄微与宿敌同归于尽的戏,提前杀青了。
剧组没有半天停歇。
当晚,大部队连轴转,直接开进了横店最大的三号室内摄影棚。
这里,斥资九千万,一比一复刻了《潜龙录》中最核心的探案单元——红莲鬼市。
监视器后,韩建元和陈屹峰并排坐着。
空气里弥漫着道具组特调的劣质香料、潮湿的泥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成的诡异气息。
棚内灯光全暗,只靠着上百盏悬挂的、用油纸包裹的深红色灯笼照明,光线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像是地狱的入口。
“刑房的文戏是矛,鬼市的案子是盾。”
“我倒要看看,他那根最利的矛,怎么戳穿自己布下的盾。”
陈屹峰没说话,他盯着屏幕,心里清楚,韩建元期待的不是简单的化学反应。
他想看的是两头猛兽在狭窄的笼子里,如何用脑子而不是爪牙,把对方撕碎。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里,段奕行饰演的谢孤鸿一身黑色劲装,刀柄上缠着浸了水的牛皮,站在鬼市中央。
他身后,十几个锦衣卫将一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驱赶着那些试图探头探脑的鬼市“居民”。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的一部分。
头颅不见了,整张面皮被用一种极其精巧的手法完整剥下,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
谢孤鸿蹲下身,用刀鞘拨开死者衣襟,检查片刻,站起身。
没有线索。
现场被处理得太干净了。
副导演在场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抬着一副吱吱作响的破旧竹担架,从鬼市阴暗的入口走了进来。
担架上,林彦饰演的李玄微裹着一件厚重到臃肿的破棉袄,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他不是走进来的。
他是被“抬”进来的。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棉袄里传出,他咳得整个担架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监视器后,陈屹峰的后槽牙咬紧了。
疯了。
林彦的状态比刑房那场戏更往下坠了一层。
如果说之前是烂泥,现在这滩泥已经开始发馊了。
谢孤鸿看着被抬到面前的李玄微,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人死了。”他说。
担架上的林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棉袄里伸出一只干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那两个杂役把他抬到下风口。
他没去看尸体。
他甚至没看谢孤鸿。
他就那么躺在担架上,闭着眼,鼻翼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他在闻。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腐烂、香料和几百个活人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
一秒。
两秒。
李玄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水香灰……里头混了七钱犀角,三钱麝香……用来压惊安神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宫里头的配方。”
段奕行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顿滞。
“死的是谁?”他问。
“一个……咳咳……一个爱干净的阉人。”
林彦又是一阵猛咳,缓过劲来后,才慢悠悠地报出一个名字。
“内务府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现场死寂。
不光是锦衣卫,连监视器后的导演和编剧都懵了。
剧本里,死的是个江湖豪客!王承恩这个名字,是后期才会揭晓的幕后黑手之一!
最关键的是,他就是当年亲手捧着那杯烫坏李玄微嗓子的毒茶,废掉他武功的主谋之一!
段奕行饰演的谢孤鸿,手瞬间按住了刀柄。
“铮”的一声,长刀出鞘半寸。
森然的杀气锁定了担架上的林彦。
“李玄微,你敢用私仇,构陷朝廷命官,扰乱本官查案?”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重量。
两个抬担架的杂役吓得腿一软,差点把担架扔在地上。
担架上,林彦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浑浊,黯淡,没有焦点,像两潭死水。
他看着逼近的刀锋,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只干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不是去格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