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的断裂,像说一个字就得拿一年命去换。
“儿臣不懂政务……但听闻……西南有几座废弃铁矿……若重启开采……流民可就地充劳力……矿石冶铁……或可解北境军需燃眉之急……”
说完这串话,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三下。
一口痰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滑动的幅度大得吓人。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齐王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方季野这声笑从胸腔里喷出来,浑厚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七弟当真不通庶务。”
他转身面向群臣,双手一摊,表情写满了“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西南矿脉三年前已经勘探过,储量枯竭,开采成本远高于收益。七弟这个主意,等于让朝廷花十两银子去挖一两银子的矿。”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轮椅上的林彦。
目光像看一条路边快咽气的野狗。
“七弟还是好好养病吧。朝堂上的事,不是坐着想想就行的。”
大殿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林彦低下了头。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轮椅扶手的木面。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一粒暗红的血珠。
这个动作被五号位近景机完整拍到了。
那个扣住扶手的力度,不是愤怒。
是克制。
一种被当众剥光了扔进人堆里、却咬碎后槽牙也不让自己抬头的克制。
但他到底在压住什么东西?
镜头没给答案。
齐王转身走回列中。
越想越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废矿这种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他要是能在烂泥里刨出金子来,那就是白捡的天大功劳。
“父皇!”
齐王抱拳,声如洪钟。
“儿臣愿领旨接管西南矿务!若半年内不能产出铁矿供北境所需,儿臣愿领军法!”
林彦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张宏看着齐王,沉默了五秒。
老皇帝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在算账。
废矿扔给齐王,挖出来了是朝廷得利,挖不出来是齐王折翼,怎么算都不亏。
“准。”
一个字落地。
齐王领旨,昂首阔步退回列中。
朝散。
百官鱼贯而出。
脚步声潮水一样退远。
殿门合拢。
轰。
巨大的金銮殿里,只剩一个人。
轮椅停在大殿正中央。
头顶三十米高的穹顶上,轩辕镜倒映着他单薄到可笑的影子。
安静。
彻骨的安静。
林彦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肩膀还在因为刚才的咳嗽微微起伏。
然后——
变化开始了。
不是突然翻脸。
是冰面底下暗流涌了很久、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条裂缝,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扣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松开。
慢。
从容。
像拆炸弹,一根引线,一根引线地抽。
肩膀不动了。
脊背的弧度没变,但整个人的重心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中轴线上。
他抬起头。
幅度很小,下巴往上抬了不到三厘米。
但就这三厘米。
把一个在群狼面前瑟缩求活的废物,换成了另一个人。
脸上的屈辱没了。
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被擦掉的。
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板擦抹过去,干干净净。
底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后背发凉。
他看着齐王离去的方向。
嘴角的肌肉动了两毫米。
那不是笑。
那是猎手看着猎物自己跳进坑里、还顺手帮忙把盖子盖好之后,清点战利品时的本能反射。
西南废矿的矿脉没有枯竭。
真正要命的,是地下水脉。
那几座矿井的岩层底下,趴着一片巨大的地下暗河网络。
水压极高,岩层极薄。
小打小闹地挖,没事,但凡大规模掘进,暗河必破,塌方必至。
齐王立了军令状。
他一定会拼了命地挖。
三万劳工,齐膝深的矿道。
头顶几百万吨碎岩,和一条随时能吞掉所有人的地下河。
林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个“蠢到家”的主意,递了一把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