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到第三周的时候,进度已经过半了。
苏铁给的排期比方远行紧——《暗潮》30集的体量,总拍摄周期只给了四十天。
这意味着平均每天至少得消化三场以上的成品镜头。
灯光组和录音组的活儿压得很重。
道具组的人轮轴转,夜戏结束了回去睡三个小时,爬起来接日戏。
但没人抱怨。
苏铁管组的方式跟别的导演不一样。他不讲大道理,也不许员工加班加到崩溃。
他的做法很简单——拍完一场好戏,全组加一顿海鲜宵夜。拍砸了,宵夜取消。
到第三周为止,宵夜只取消过一次。
那次是灯光师的设备漏电,补光灯在拍摄中途灭了两秒。
第二十四天。
重头戏。
渔民老赵。
剧本里的老赵是一个在港城码头干了三十年的近海捕鱼人。
暗河帮——不对,暗潮里叫“潮帮”——在港口控制鱼价,垄断冷库,用高利贷绑住渔民群体。
老赵欠了潮帮的钱,被逼着卖船。
船是他爹当年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下来的。
木壳,老式,发动机响得像拖拉机。
卖不出去。
因为潮帮放了话,谁也不许接手这条船。
老赵走投无路,在码头上喝了一整夜的酒,天亮的时候,想跳海。
姜辰接到了报警电话。
演老赵的是从港城本地话剧团请来的一个老演员,叫魏大忠。六十三岁了,背驼了一点,手上老茧厚得跟砂纸一样。
苏铁选他是因为他本人就是渔民家庭出身。
开拍前,苏铁把林彦和魏大忠叫到一块儿。
“这场戏六分钟。老赵站在码头边上,姜辰过来劝他。”
“剧本写了姜辰怎么劝吗?”
“写了大纲。但台词不锁。你们自己来。”
林彦看了一下魏大忠。
魏大忠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渗着洗不掉的黑色——不是化妆画的,是真的。
码头上搭了景。
天蒙蒙亮的光,用了两盏大功率的色温灯模拟。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
魏大忠站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墩子上。
脚底下是三米高的落差,下面是海水。
这是安全距离内的拍摄——水泥墩子后面铺了防护垫,水下有安全员。
但是看上去,就是一个老头子站在堤坝边上,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林彦从画面右侧走进来。
“Action。”
脚步声。
林彦走到离魏大忠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了。
“老爷子。”
魏大忠没转头。
“走开。”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姜辰。”
“我管你哪的。走开。”
林彦没动。
他蹲了下来。
就地蹲着。
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姿态低——是姜辰这个人的习惯。在码头上长大的人,遇到事了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
“你那条船。”林彦的声音不大,混在海风里。“叫什么名字?”
魏大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问这干嘛?”
“我在码头上看过。绿色的船头,白色的肚子。船舷上用红漆刷了两个字。”
“什么字?”
“顺风。”
魏大忠转过了头。
他的脸被色温灯照了半边。
眼圈是红的。嘴唇上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你……你怎么认得我的船?”
“我小时候也在码头上长大的,老爷子。”林彦换了个蹲着的姿势,左手撑着膝盖。“我记得有一年台风天,你们那排渔船都跑港里躲了,只有一条绿头白肚子的小船留在外面没动。”
这段台词不在剧本里。
是林彦在港城蹲点的时候,从一个老码头工人嘴里听来的真事。
当然那条船不叫“顺风”,主人也不是“老赵”。
但这段话从姜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魏大忠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演。
是一个在码头上活了六十几年的人,听到一个年轻人认得自己那条船时的条件反射。
“那条船……”魏大忠的声音碎了,“是我爹买的。他存了十一年的钱。”
“我知道。”
“他们让我卖。我不卖。我说我就是死,也——”
说不下去了。
林彦站了起来。
他走到魏大忠身边。没有伸手去拉他。
姜辰不是那种会伸出手去拉人的角色。
他只是站在旁边,跟老赵肩并肩,面朝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