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走后的第三十五天,老余回来了。
那天傍晚,沐曦正蹲在溪边洗脚——她把脚踩进水里,凉凉的,很舒服。那只新兔子蹲在她旁边,也把爪子伸进水里,然后飞快地缩回来,抖了抖,好像不太喜欢。沐曦笑了,摸着它的背:“兔几怕水。”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着眼睛,任由她摸。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山谷口走进来,灰袍,木杖,佝偻着背,走得很慢。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水花溅了兔子一身,兔子飞快地跑开了。
“爷爷!”她冲过去,一头扎进老余怀里。老余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然后笑了,蹲下来抱住她:“曦儿,爷爷回来了。”沐曦抓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爷爷瘦了。”老余说:“嗯。”沐曦又问:“爷爷找到朋友了吗?”老余点点头:“找到了。”沐曦问:“朋友好吗?”老余想了想:“不太好。老了,走不动了。”沐曦认真地说:“那爷爷多陪陪他。”老余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他笑了:“嗯。”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看着。老余抬起头,看见她,两个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很久,久到沐曦拉着老余的手往屋里走:“爷爷,奶奶做了好吃的,你多吃点。”老余被她拉着,从苏晚晴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苏晚晴没有看他,但她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老余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把桌上的菜扫了一大半。沐曦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爷爷吃这个,爷爷吃那个。”老余来者不拒,全吃光了。吃完,他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活了。”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饿死鬼投胎?”老余笑了,没有反驳。
沐云走后的第四十天,北边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送信的,是逃难的。一个中年妇女,背着个包袱,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山谷口站着,不敢进来。沐曦最先看见她们,跑过去,仰着头问:“阿姨,你找谁?”那女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眼眶红了:“小姑娘,这里是沐云沐公子的家吗?”沐曦点点头:“嗯,爹爹的家。”那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求你,求你让我见见他。”
沐曦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苏青鸾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男孩。那男孩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眼睛很大,大得吓人。他紧紧抓着他娘的手,不敢松。
苏青鸾蹲下来,看着那男孩:“你叫什么?”男孩不说话。他娘替他回答:“叫石头。”苏青鸾问:“多大了?”石头还是不说话。他娘说:“八岁。”苏青鸾看着他,看着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石头没有躲,但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头。
苏青鸾站起来,看着那女人:“沐云不在。出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那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下,磕了一个头:“求您,求您救救我们。”苏青鸾扶她起来:“慢慢说。”
那女人说,她们是从北边来的。村子在青峰山以北,离那道裂隙不远。一个月前,村里开始有人生病,先是发烧,然后吐血,然后死。死了十几个,村里人都跑了。她男人在山上砍柴,掉进了一个裂缝里,再也没有上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该去哪。后来听说南边有个叫沐云的人,专门治这种病,就一路找过来。
苏青鸾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看着那个男孩——石头,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一个字没吭过。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石头,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石头看着她,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
苏青鸾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灵力探入,他的经脉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不是九幽,是另一种东西——更烈,更毒,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又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他之前吃过什么药?”那女人愣了一下:“没……没有。我们没钱买药。”苏青鸾问:“那他身上的压制之力,是哪来的?”那女人茫然地摇头。
苏青鸾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她,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苏青鸾看见了,问:“石头,你自己压的?”石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闭上了眼睛。
苏青鸾站起身,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苏晚晴的脸色变了,看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饭。石头坐在他娘旁边,低着头,不吃。他娘给他夹菜,他不吃。他娘把碗端到他嘴边,他偏过头,躲开。沐曦看着他,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哥哥,吃鱼。鱼好吃。”
石头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捏起那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他又低下头,不动了。他娘看着碗里那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