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主战一派。
两派之人早已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主降者声泪俱下,陈说魏军势大、天子亲征、兵锋不可挡。
主战者拍案而起,怒喝祖宗基业、世代封地,岂容一朝拱手让人。
争吵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从厅内滚到廊下,再从府门溢散出去,连府外值守的家丁护卫都人人心惊,面面相觑,整座杨府上下,早已人心惶惶,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齐齐投向了同一个位置。
正厅最上首,那张铺着黑熊皮的紫檀大椅上,端坐着一人。
杨氏当代家主。
杨虎龙。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腰背挺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厚重的乌云压在眉宇之间,不见半分喜怒,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胆寒。
一双眼睛藏在微垂的眼帘之下,阴鸷、狠厉、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又像是暗夜之中蛰伏的凶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噬人。
杨虎龙恰好坐在厅堂光影交错之处,半边身子埋在昏沉的阴影里,半边落在微弱的灯光之下。
明明是活人,却浑身冷气森森,气息阴戾,叫人不敢直视。
此人,心狠手辣,简直不是人,根本就是一条盘在穴中、蓄势待发的毒蛇。
杨虎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冷眼听着下方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极有节奏地,缓缓敲击着扶手。
笃。
笃。
笃。
声音不重,却清清晰晰,穿透了所有人的争吵。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厅内的喧哗声,竟在这单调而压抑的敲击声中,一点点弱了下去,弱了下去。
良久,当所有人都几乎窒息在这沉重的压迫里时,杨虎龙终于缓缓抬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不曾说话,又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一股淬了毒的狠辣:“吵够了?”
只三个字。
厅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闭上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道道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杨虎龙,眼底深处,无一例外,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谁都清楚,这位杨氏家主,性情暴虐,手段狠辣,心思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刻还能与你称兄道弟,下一刻便可叫人血溅当场。
在他手下,但凡稍有忤逆,轻则鞭笞杖责,重则断手断脚,抛尸荒野,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在这杨府,杨虎龙的话,就是王法。
在这播州,杨虎龙的怒,就是生死。
在一片死寂之中,杨虎龙缓缓起身。
宽大的袍袖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阴鸷。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脸,每掠过一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杨虎龙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冷得刺骨:“你们真以为,司马照此次亲率大军南下,仅仅只是为了惩戒西南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土司?”
“你们真以为,只要俯首称臣,跪地投降,就能换来一条活路,就能保全杨氏一族?”
“嗯?”
最后一声轻哼,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厉。
府邸之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无人敢答。
“天真!”
杨虎龙一步一步,从主位走下,踏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脚步声沉稳,却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之上。
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字字如刀:“司马照要的,从来不是我杨氏俯首称臣!”
“他要的,是将整个西南,彻底改土归流!”
“是要将盘踞此地数百年的所有土司势力,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杨虎龙神情骤然阴狠,眼神之中杀机毕露:“他是要把我杨氏,从这片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彻底抹去!”
“连骨头,都不剩下一根!”
此言一出,杨氏一党众人脸色骤然大变,有的人浑身一颤,有的人面色惨白,有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神巨震。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可从杨虎龙口中如此直白、如此狠厉地说出来,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砰——!”
杨虎龙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坚硬的实木桌案剧烈震颤,杯盏弹跳,声响震耳。
杨虎城厉声喝道:“我杨氏,盘踞播州七百余年!城高池深,关险隘固,兵甲充足,粮秣堆积如山,足以支撑十年之久!”
“论地利,我占尽西南险峰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论兵力,我杨氏私军数万,部族死士无数,骁勇善战,悍不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