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日连绵炮击,早已把播州城轰成一座人间死城。
白日炮声震地,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再塌。
夜里饿殍遍野,百姓挖洞翻墙,宁可摔死在城下,也要逃出这座囚笼。
整座城死寂如墓,只余风声、哭声、炮火声。
杨虎龙早已人心尽丧,风声鹤唳,白日里疑神疑鬼,夜里稍有声响便挥刀乱斩,左右侍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这夜,杨虎龙四子杨承业一身血污从城头踉跄退下。
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数十日,他三位兄长尽数横死城头。
有的被炮火炸成碎泥,有的被溃兵踩成肉泥,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
几个心腹家将趁夜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泣血:“公子,不能再等了!再守下去,咱们全都要给杨虎龙陪葬!”
杨承业浑身一颤。
他本是婢女所生,从小在府中看人脸色长大,活得卑微谨慎。
他一直拼命听话、拼命作战、拼命表忠,只求父亲能正眼瞧他一次。
“杨虎龙他……终究是我父。”他声音发哑。
一名家将惨笑一声,句句戳心:“公子,你醒醒吧!”
“你真以为杨虎龙把你当儿子?”
“他心中只有嫡出的五公子!”
“那才是他心尖上的孩子,将来要继承他一切的人!”
杨承业身体猛地一抖,面色一白。
那家将双膝跪地:“今日末将豁出去了,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不劳公子您动手,我自己来!”
“啪!”地一声,家将一个大嘴巴甩在自己脸上。
“四公子啊!您……您不过是个婢生子,死了,也只是替五公子挡刀的!”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杨虎龙何曾正眼看过您啊!”
“啪!”家将也是用了力,两个巴掌把自己的脸扇的高高肿起:“四公子啊!您那三个哥哥是怎么死的?不都是被杨虎龙推上去送死的吗!?”
杨承业双手颤抖抱头,声音颤抖大吼:“别说了!”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公子啊!三位公子魂断播州城,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万一等你死了,两军议和,杨虎龙依旧是虎帅,宣抚使,五公子仍安安稳稳做他的少帅!”
另一家将“噗通”跪倒,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公子啊!你死了,谁会记得你!?”
“今日您给您三位哥哥处理后事,可将来谁又能给您料理身后事呢!”
“谁又能记得您呢!杨虎龙,还是五公子啊!”
“不降,咱们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家将一句话,击碎了杨承业最后一点幻想。
是啊,今日他能给别人吊孝,可来日谁又能给他吊孝呢?
他不是杨虎龙的儿子,他是他的耻辱。
是酒后和侍女的意外!
他能因为一件小事便能处死他的生母,又何况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呢!
多年的卑微、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杨承业在此刻终于明白。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的认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牺牲的婢生子。
杨承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去见他。”
当夜,杨承业亲至宣抚使府,声称有军机大事夜见父亲。
府内,杨虎龙正暴跳如雷,鞭毙了一名失手打翻茶盏的侍女。
这些日子,他多疑如疯,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听闻是四儿子深夜求见,杨虎龙持刀的手一顿,眼中凶光闪烁,满是猜忌。
可转念一想。
这儿子一向懦弱听话,出身低微,从不敢违逆他,更别说背叛。
更何况,他如今身边早已无人可信。
几番挣扎,那点廉价的放心压过了猜忌。
他终究还是信了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让他进来。”
杨承业入府,一眼便看见两名仆人拖着一具浑身鞭痕、衣不蔽体的婢女死尸,从廊下拖过,血迹蜿蜒,刺目惊心。
他心口一寒,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那年,他也是这么处死自己母亲的!
杨承业快步上前,强装振奋:“父亲!孩儿今日再一次将魏军击退!城头尚可坚守!”
杨虎龙面色稍缓。
杨承业声音陡然哽咽,红了眼眶:“只是三位哥哥都已战死,孩儿每一日站在城上,都不知下一刻会不会也粉身碎骨。
“孩儿不怕死,只怕……再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
杨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