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初定,人心浮荡,夜色如墨浸城。
司马照端坐宣抚使府正堂,灯下批阅文牍。
“陛下。”
门外陆燕轻声通禀,语声稳如大石。
司马照头也未抬,只淡淡一摆手:“进来。”
待陆燕近前,他搁笔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杨承业此人,留不得。”
“此事,你亲自去办。”
“是。”
陆燕垂首应命,心领神会,躬身退去。
堂中重归寂静。
司马照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沉沉夜色。
他只见过杨承业一面,便已断了此人生路。
面上恭顺谦卑,眼底深处那点不甘与野望,却如暗火般藏不住。
“弑父求荣,卖主求存。”
他轻声自语,声线冷冽,“杨承业,朕不敢用。”
“今日你能叛父弑主,来日便能叛魏背君。”
“播州这片土地,绝不能再留杨氏余根。”
数日后,陆燕于降将驿馆设下一席薄酒,遣人相请杨承业过府小酌。
杨承业本就心怀忐忑,又日夜盼着朝廷安抚重用,不敢推辞,只得整肃衣冠,躬身赴宴。
席间,陆燕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笑意温醇,全无半分军中凌厉。
他亲自执壶,为杨承业满上一盏:“四公子手刃逆酋、开城归降,保全一城生灵,此等大功,陛下铭记于心。”
杨承业慌忙起身拱手,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罪臣不过顺天应人,岂敢称功。”
他本是婢生子,自幼在杨虎龙膝下谨小慎微,惯于藏拙隐忍。
即便酒过三巡,依旧言语谨慎,半句逾矩之言也无。
陆燕看在眼里,只徐徐劝酒,话语层层递进:“播州杨氏经营百年,旧部、头人、村寨,心仍向杨。”
“陛下推行改土归流,为天下一统,并非要将杨氏赶尽杀绝。”
杨承业指尖微紧,抬眼时,眼底已藏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期盼,却仍不肯把话说透:“罪臣只求戴罪立功,为朝廷安定地方。”
“安定地方,亦需根基。”
陆燕浅抿一口酒,语气轻淡得似漫不经心,“你三位兄长皆死,五弟又突染风寒暴毙。杨氏如今,只剩你一人撑持。”
“只要你心向大魏,这播州之事,将来总要仰仗你。”
一语入耳,杨承业呼吸骤然一滞。
压抑半生的卑微、不甘、对身份与权位的渴慕,在酒意与诱惑交织之下,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仍强作克制:“承业……只求能保住杨氏一点香火,守一方平安。”
“若能如此,万死不辞。”
陆燕缓缓放下酒杯,唇边笑意一点点敛去,目光陡然锋锐如刀:“你所谓的保香火、安地方,是要承袭土司旧制、统领杨氏旧部、独掌播州一境,对吗?”
杨承业脸色骤变,急忙辩解:“陆大人,我并非此意……”
“你不必否认。”
陆燕语声一冷,字字如刃,直刺心肺,“你弑父求生,献城求富贵,所求的,从来都是杨虎龙留下的权位。”
“陛下废土司、撤世镇、归流官,为的便是终结割据,永绝边患。”
“你今日心念旧权,他日必成大魏之祸。”
陆燕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冷眼睨着神情剧变的杨承业:“四公子应知,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有先斩后奏之权。”
话音落,杀机骤起。
杨承业冷汗浸透衣背,惊怒交加,酒意直冲头顶。
情急之下猛地起身,手肘一撞,腰间短刀“呛啷”一声,半出鞘锋。
“我没有!”
“我要见陛下!!”
这一动怒、一握刀、一响刃,已是铁证。
杨承业脑中轰然一响,瞬间酒醒大半。
糟了!刀响了!
落人口实了!
“陆指挥使,你听我解释……”他慌忙跪倒,连连叩首,“天地可鉴,我从未有过异心……”
陆燕眼中再无半分温度,一声冷嗤。
“呛啷——”
长剑出鞘,快如惊鸿。
寒光一闪,破空而至。
“心怀割据,持刀抗上,此罪当诛。”
“噗嗤。”
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杨承业僵立原地,鲜血自胸口狂涌而出。
他到死,未曾说过一句直白反语,却在层层试探之下,露了野心、动了兵刃、自寻死路。
陆燕缓缓抽剑,血珠顺着剑锋滴落青砖,溅开点点红梅。
杨承业,当场毙命。
他收剑入鞘,面色平静如常,只淡淡吩咐门外亲卫:“杨承业宴上心怀怨望,暗怀割据之心,被末将点破后持刀欲袭,臣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