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陛下!陆指挥使斩杀杨承业,绝非私怨,乃是为国除患、为君分忧!”
“杨承业狼子野心,包藏祸心,若留此人在播州,不出半载,必生祸乱,西南边陲再无宁日!”
“更何况席间乃是杨承业狂悖诳语在先,擅动兵刃在后,情势危急千钧一发,陆指挥使不过是醉酒情急,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抗旨!”
“还请陛下明鉴!”
众将本就心悬陆燕,听得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匍匐在地,齐声附和,声浪撞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陛下明鉴!陆指挥使是情急失度,并无半分私心啊!”
“他一心只为大魏江山,只为陛下安危,求陛下开恩!”
韩综见状,立刻沉声出列补证,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陛下!臣有密报奏上!那杨承业归降之后,表面恭顺,暗地里竟私藏前播州宣抚使大印,暗中联络杨氏旧部、土官头人,意图死灰复燃,复立土司割据之制!”
“此人不除,播州永无宁日,西南永无安定!”
“陆指挥使当机立断,斩杀此獠,是断了播州复叛之根,是为朝廷除去心腹大患!”
“今日若斩陆指挥使,天下忠臣义士,岂不寒心?三军将士,岂不丧气?”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随军官员、诸路将领尽数跪倒,黑压压一片伏在殿中,齐声叩首求情,声浪直冲殿宇:“臣等恳请陛下宽宥陆指挥使!”
“求陛下法外开恩!保全忠臣!”
呼声震耳,久久不散。
司马照端坐龙椅之上,面容依旧沉冷如冰,怒色分毫未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龙目微阖,目光幽深,似在盛怒,似在权衡,实则将阶下一切尽收心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周霆把杨承业的卑劣说尽,等萧烈把陆燕的忠心表透,等韩综把杨承业的反迹坐实,等满殿文武一齐开口,替陆燕把所有道理讲完,把所有情分说足,把杨承业该死的定论,牢牢钉在人心之上。
唯有如此,他这一步退让,才不是纵容,而是恩威。
唯有如此,陆燕之罚,才是徇情,而非枉法。
良久,龙椅之上才传来一声沉沉冷哼,气息如寒风吹过大殿,满殿求情之声瞬间戛然而止。
司马照缓缓抬眼,龙威如狱,语气冷硬如铁:“哼!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朕身为大魏天子,金口玉言,一言既出,天下共睹!朕早颁明诏,归降者不杀,献城者记功,布告四方,天下皆知!”
“陆燕明知朕意,却依旧违旨擅杀,置朕圣旨于不顾,置朝廷法度于不谈!今日可斩降将,明日便可擅杀大臣!若不依法惩处,国法何在!朕之威信,又何在!”
最后一句,字字如雷,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周霆悲声叩首,声泪俱下:“陛下!陛下可重罚陆指挥使,可削其官、可夺其爵、可杖可责,唯独不可斩啊!”
“陆指挥使自幼年便追随陛下,出生入死,披荆斩棘,一身忠骨,一片丹心,天下何人不知!那杨承业不过一弑父叛主、鲜廉寡耻之徒,纵死百次、千次、万次,也不及陆指挥使分毫!”
“陛下!三思啊——”
司马照龙颜冷冽,居高临下,冷眼扫过阶下伏跪的群臣,沉默得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之上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怒意,终是在万众哀求之下,稍稍松动。
“罢了……”
二字出口,满殿之人齐齐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司马照语气依旧带着万般无奈与冷硬,厉声开口,声震大殿:“既然众卿拼死求情,朕便念在陆燕昔日微末之功,法外开恩!”
“陆燕听旨!”
伏地的陆燕身躯微躬,静候圣裁。
“念你自小从军,尚有几分微末之功,便免你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着削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贬为马夫,前往御马监伺候绝影神驹!”
“罚俸两年,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司马照目光如刀,直刺阶下:“再有下次,朕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臣,陆燕,跪谢陛下隆恩!”
陆燕重重叩首,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委屈:“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贬职、罚俸、禁足、做马夫。
听着严厉,实则全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杨承业那等弑父求荣的跳梁小丑,又怎能与陛下心腹中的心腹相提并论?
满殿文武这一刻无不长长松了一口气,齐齐叩首,山呼海啸:“陛下圣明!陛下仁厚!”
司马照端坐龙椅,目光深邃如万古寒渊,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
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周霆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