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香烟袅袅,日光透过明黄窗纱,柔柔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得案上几碟寻常小菜,愈显清简。
司马照望着儿子若有所悟的模样,又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多了一层穿透岁月的深意:“再者,常食寻常人家饭菜,亦可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司马寰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未能立刻领会其中真意。
“并非菜蔬本身有何神奇。”司马照微微一笑,伸筷夹起一筷鲜嫩青绿的野菜,轻轻放入司马寰碗中,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尝尝。”
司马寰依言低头,细嚼慢品,不敢有半分潦草。片刻之后,他抬眼轻声道:“入口微苦,涩中带凉,咽后方有一缕清香气漫上舌尖,很是清爽。”
“这便是天底下最寻常的野菜。”司马照目光深远,似透过重重殿宇,望见了九州四海、田垄阡陌,“是百姓于田头山间、风雨之中,随手可采的东西。”
“虽说现在好了,但不少地方的百姓他们一年到头,能吃上一口饱饭已是不易,这般野菜,便是许多人家日常的充饥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金石落地:“我与你,乃是大魏之君,与将来的大魏之君。身负江山社稷,手握生民祸福。”
“若我们日日锦衣玉食,酒池肉林,沉溺在富贵温柔乡中,久而久之,耳目闭塞,心窍迷乱,便会渐渐忘了民间疾苦,忘了天下百姓吃的是什么、熬的是什么日子,忘了这江山是何等来之不易。”
“到最后,便会变成漠视苍生、离心离德的昏君。”
司马寰眸中骤然一亮,如拨云见日,如迷雾散尽,豁然开朗。
他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拱手朗声道,声音清亮而坚定:“儿臣明白了!父皇是以此告诫儿臣——”
“身居九五,手握天下,不可忘本,不可忘民,须时时体恤民情,事事感同身受,方能做一个守得住江山、护得住百姓的皇帝!”
司马照看着眼前少年眼中迸发的光芒,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真切而温和的欣慰,那是铁血帝王极少流露的柔软。他抬手,轻轻一扶:“起来吧。饭要吃,道理也要记在心里。”
司马寰依言起身,心中仍是激荡难平,正要再言,却见父皇缓缓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碗朴素粟米之上,神色渐转肃然。
殿内一时静落针可闻,连窗外风声都似悄然停住。
他抬眼,望向自己的储君,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之上:“寰儿,你可知为父这般约束饮食,还有一层真正的缘由?”
司马寰心头一紧,立刻凝神屏息,躬身垂首,恭敬道:“儿臣愚钝,愿闻父皇教诲。”
司马照指尖轻叩桌沿,节奏沉稳,如钟鼓击响,一字一句,沉稳如钟:“天子之身,不只是一己之身,乃是天下之身。”
“天子之欲,亦不只是一己之欲,乃是江山之欲。”
说到这儿,司马照声音沉重了些许,带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一怒而九州惧,安居而天下熄,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更不是大话。”
他目光沉沉,落在司马寰身上,语气沉肃:“我们父子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喜一怒,都牵扯天下安危,牵动万千生灵。”
“这世间,律法管不了天子,百官谏不了帝王,百官畏之,万民仰之。我们是不受世俗约束的人。”
“而能约束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海,不见底、不可测:“一餐饭食,看似小事。”
“可为父若今日能纵容自己口腹之欲,明日便能纵容自己声色之欲,后日便能纵容自己权欲、奢欲、杀伐之欲。”
“欲望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便如决堤洪水,一泻千里,再难收回。”
他声音愈沉,带着对人性的透彻洞悉:“人的欲望就像是高山上的滚石,一旦落下,便只会越滚越快,永不停歇,直至粉身碎骨。”
“为父虽为天子,横扫四方,却也抵不过人之本性。”
“更何况,为父习武出身,一刀一枪拼下这江山,最懂一个‘戒’字。”
“戒骄,戒躁,戒惰,更要戒——纵。”
司马照语重心长,字字皆是半生心血凝成:“身为帝王,若连一碗饭、一块肉、一口滋味都克制不住,将来又如何克制得住心中贪念?”
“如何克制得住滥用皇权、轻启战端、劳民伤财、宠信奸佞、挥霍天下?”
司马照声音渐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响彻寂静大殿:“天下之大,万民之众,无人能约束帝王。”
“能约束帝王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为父今日少吃一块肉,少贪一口鲜,不是苦了自己,而是守心。守住一念,便守住一身;守住一身,便守住一国。”
“帝王若放纵欲望,那不是奢靡,不是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