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科新科状元。
琼林宴上曾名动京华,殿试之上,父皇亲笔圈定,赞其才思卓绝、策论通达,是万里挑一的国士人选。
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磨一剑,一朝夺魁登天子堂,已是世间最耀眼的荣耀。
多少人白首穷经,终其一生也难及此一步。
可此刻,这几科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也只能敛容屏息,恭恭敬敬立在百官之末,随班静立,不敢有半分逾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司马寰立在太子班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连天下一等一的状元之才,也仅能列于末席,连靠前站立的资格都无。
那这太极殿上,究竟是何等的文臣荟萃、猛将如云!
旁人眼中千里挑一的俊彦,万里挑一的贤才,在这永安朝堂之上,竟不过是寻常人物。
昔日他在养心殿,听太傅与侍讲日日讲学,夸赞某官才高八斗,某将勇冠三军,某臣谋略无双,那时他只觉,那些已是人间翘楚,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
可今日真正站在太极殿中,亲眼目睹这满朝文武的气象,他才真正懂得一句话!
不登太极,不知天高!不入庙堂,不知地厚!
民间流传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听来风雅动人,可在这太极殿上,不过是市井闲论,轻薄如纸。
于殿中这些社稷重臣而言,温文尔雅、风姿卓然,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
他们自幼苦学,沙场喋血,宦海沉浮,毕生所求,从不是虚名浮誉,而是帝王心腹、社稷柱石,是出将入相、定国安邦。
是图绘紫金阁、功载青史册、死后配享太庙。
这是真正的与国同休的无上荣耀,是与江山共存的千秋功业。
一念及此,司马寰只觉心胸豁然开阔,似有天地入怀,可转瞬间,又被一股沉重到窒息的压迫感紧紧攥住。
他从前自以为勤学不辍,知书达理,处事有度,已算同龄人中出色之辈。
可与殿中这些历经风雨、胸藏万壑的大臣相比,与那端坐龙椅、一言可定天下的父皇相比,他不过是一只刚离巢、羽翼未丰的雏鸟。
天地之大,江山之重,远非他昔日所想。
就在他心神激荡、思绪飘远之际,大殿之上,陡然响起一声肃穆悠长、穿云裂石的唱喏。
那是朝仪既定,礼乐既成。
下一秒。
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轰然震响,如惊雷滚地,响彻殿宇,直透云霄。
百官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如林俯首,恭敬至极,无一人敢仰视。
司马寰猛地回神,心头巨震,慌忙跟着躬身下拜。
上首,龙椅之中,司马照神色波澜不惊,眉眼沉静如万古寒潭,不见半分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似有金铁之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平身。”
仅此二字。
司马寰却浑身一颤,如受重击,心神皆震。
没有嘶吼,没有怒喝,没有半分张扬,更无半点刻意作态。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帝王威仪,那股天命所归、统御八荒的气势,却如天雷落地,轰然砸在他心头,震彻四肢百骸。
霸气!无上霸气!
不怒自威,一言定鼎。
不动则已,一动则天地皆寂。
这便是帝王。
这便是他的父皇——大魏开国之君,千古雄主!
二宝手执拂尘,躬身上前一步,尖声却肃穆,高声再唱:“有本奏本,无本退朝——”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
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之声都轻不可闻。
片刻之后,一道沉稳厚重、带着久经风浪的威严之声,自百官队列中缓缓响起,打破这令人屏息的宁静:
“臣,平海侯、提举市舶司崔楠,有本奏!”
司马寰猛地一怔,心头一跳。
崔楠……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他的亲舅舅,是母后崔娴时常念及的兄长。
母后常与他说起,这位舅舅身负父皇令,常年远赴大海,奔波万里,为朝廷办极要紧的大事。
他从未见过舅舅一面,只在逢年过节时,从母后手中接过舅舅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寄来的海外奇珍。
有时是一颗圆润硕大的珍珠,有时是一段异香扑鼻的香料,有时是一枚从未见过的贝壳。
他一直以为,舅舅不过是为父皇奔走办事的远臣。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在太极殿、在这满朝文武之巅,出声奏事的重臣,竟是他那位远在海外的舅舅。
平海侯,提举市舶司……
这一个个爵位与官职,无一不在昭示——
舅舅并非寻常官吏,而是镇守一方、手握海疆重权、执掌朝廷对外贸易命脉的朝廷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