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深冬,宫外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宫檐,立政殿内却暖如春和。
地龙烘得殿中暖意融融,窗棂上糊着素色绵纸,滤进一片柔和天光,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映得案头书卷、果盘都覆上一层温软光晕。
崔娴身孕已足五月,裙摆之下小腹微微隆起,线条柔和安稳。
她行动依旧从容舒缓,只是起身落座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往日利落的举止如今添了母性的温婉,眉眼间柔光似水,愈显端庄雍容。
此刻立政殿内并无外人,只有帝后二人相对而坐。
御案一侧,司马照一身常服,乌发束玉冠,少了几分朝会上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平和。
司马照正垂眸批阅奏疏,朱笔时落时停,指节分明,动作沉稳。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与窗外风声隔绝,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崔娴坐在他身侧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净的冬果。
她微微侧着身,动作轻缓地剥着梨皮,素白指尖捏着果柄,薄韧果皮一圈圈旋落,果肉莹白水润,清甜之气淡淡散开。
崔娴剥得极仔细,既不弄破果肉,也不发出多余声响,生怕扰了身前批阅政务的帝王。
这般光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君王理政,皇后侍侧。
一静一动,一忙一闲,无半分刻意恩爱,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
一瓣瓣剥好的梨肉被她置于素白瓷碟中,渐渐堆成一小堆。
崔娴估摸着司马照批阅得也有些倦了,才轻轻将瓷碟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微顿,并未多言,只继续收拾着果屑,安静温柔。
司马照目光仍停留在疏文之上,手腕却似有感应一般,自然而然地抬起,两指拈起一瓣梨肉送入嘴中。
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解去批阅文书的燥意。
司马照唇齿微动,眼底凝在公文上,语气却松了几分,带着卸下朝服后的随意自然。
“张景渊今日递了折子。”
崔娴整理果盘的手轻轻一顿,抬眸看向司马照,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却并未插话,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司马照咽下果肉,随手将朱笔搁在案桌之上,身子微微后靠,松了松久坐的肩背,语气平淡如常:“他请旨,此番朝廷遣官东巡塞北,另择太医随行,他自请留守京中,专司照料你腹中胎儿。”
崔娴闻言,指尖轻轻落在小腹之上,心中瞬间了然。
她虽身居后宫,却也并非不知外事。
塞北苦寒,入冬极早,寒风如刀,莫说牧民百姓,便是牛羊牲畜也极易冻伤染病。
每年这个时节,风寒、冻疮、时疫最是容易蔓延,若是处置不当,一夕之间便可能冻死冻伤无数。
张景渊医术高超,尤擅风寒疫症与冻伤调理,往年此时,必然是他亲领医官,协同农官一同前往塞北,巡查储粮、分发药材、救治百姓。
这是朝廷旧例,更是关乎北疆万千生灵性命的大事。
而自己自诊出怀有龙凤胎以来,胎前脉理、调养药方,确实一直由张景渊亲自经手。
张景渊心思缜密,医术稳妥,陛下又素来信重,此番主动请留,一来是念着她腹中是皇家双胎,事关重大;二来,也是尽臣子本分,唯恐途中有变,照料不周。
陛下心中,自然也是愿意的。
崔娴抬眸看了一眼司马照。
心知自己腹中孩儿来之不易,又是龙凤呈祥的吉兆。
陛下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比谁都看重。
能让最信重的太医留守专心照料,于她、于孩儿,都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崔娴心中清楚,私与公,轻与重。
她不过是后宫一妇人,怀胎五月,胎像已经稳定,况且她又不是初次生育,身子素来康健。
而且宫中太医院名医云集,即便张景渊不在,也自有多人能悉心照料,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可塞北的百姓不同。
那些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牧民,那些缺医少药、挨冻受饿的边民,他们才是真正离不得张景渊的人。
一人生死事小,千万生灵事大,她怎可因一己之私,置北疆百姓于不顾?
若是因为她安心养胎,便让张景渊滞留京城,致使塞北多几分冻馁疾苦,多几条无辜亡魂。
她崔娴即便身居温暖深宫,日日珍馐补品,也定然寝食难安,胎气更难安稳。
崔娴心中念头转过,面上依旧温婉平静,轻轻将手中果核置于盘中,抬眸看向司马照,语气柔和清晰:“陛下,张大人心意,妾身与腹中孩儿感念在心。”
司马照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了然:“你怀的是龙凤胎,自诊脉以来,皆由他一手照料,你的体质、胎气,无人比他更清楚。”
“他既主动请留,朕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显然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