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景渊。
刚从千里之外赈灾救民,星夜驰归,连戎服都未卸去,便直奔立政殿。
他掐着时辰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搁,总算,堪堪赶上了!
殿外肃杀如寒狱,空气中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张景渊脸色骤变,心胆俱寒。
而廊下伫立的司马照,在望见他身影的那一瞬,这位素来铁骨铮铮、从不示半点弱的帝王,眼中骤然重燃生机。
喉间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腔调,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二字:“……景渊。”
二字轻落,却载尽无助、期盼与孤注一掷。
“朕……需要你。”
一言掷地,重于泰山。
张景渊心神巨震,如受重锤,热泪刹那涌上眼眶。
他追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这雄主如此失态,如此惶然无依。
君王倾心相托,拔擢他于微末,今日便是以命相报,亦在所不辞。
纵使皇后娘娘半只脚已踏入鬼门关,他也要从阎王爷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
“唰——”
张景渊单膝跪地,面色沉凝如铁,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勿忧!”
“臣以性命相保,皇后娘娘与龙凤胎,一个都不会有事!”
那一刻,他已心生死志。
倾尽毕生所学,用尽一切手段,亦要护娘娘周全。
无关富贵,无关权位,只为报陛下知遇之恩。
司马照望着他,喉结滚动,闭目再睁时,字字泣血,却冷静得可怖:
“景渊……”
“若事不可为,可弃小保大。”
张景渊重重叩首,声响遏云:“臣,遵命!”
他起身,一语不发,直入偏殿。
不过片刻,已换过洁净衣袍,双手以烈酒反复涤洗消毒。
一身风尘疲惫尽数敛去,只余医者的沉冷与国士的决绝。
临入产房前,张景渊蓦然回头。
廊下那道孤高身影,鬓边竟已染了几缕霜白,挺拔如松的身躯里,藏着从未有人见过的孤寂与无助。
张景渊深深一眼,藏尽千言万语,旋即转身,推门而入。
门扉重重合上。
产房之内,一场与生死抢人的鏖战,就此拉开。
产房之外,那位九五之尊,第一次将自己全部的软肋与牵挂,尽数托付于臣子之手。
司马照闭目,再无一言,只紧紧攥着司马寰稚嫩的小手。
立政殿外风如裂帛,殿内血气弥漫。
重重锦帐垂落,却挡不住那细若游丝的喘息,每一声都轻得随时会断在风里。
张景渊一踏入,便被那窒息般的死寂压得心头一紧。
稳婆女医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鬓发散乱,语声颤抖,只反复念叨胎位不顺、气力已竭、血下不止。
他不闻纷乱,几步掠至屏风之后,指尖隔着轻衾轻轻一搭。
脉息细弱飘忽,几近欲绝。
再看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分血色,双目紧闭,连呻吟之力都已耗尽。
腹中孩儿久无动静,母子二人,生死悬于一线。
他心下一沉,瞬息之间已勘破全局。
崔娴本就双胎耗损,气血早已枯竭,再拖延片刻,必是母子俱亡之局。
寻常汤药缓不济急,寻常针石无力回天。
此刻能救她,能保榻上人一线生机,唯有一途——
以虎狼峻药强激气血,燃尽她体内最后一丝本源生机;再以厉声叩心,唤醒她沉陷的神志,逼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力娩出孩儿。
药与神同催,双管齐下,方能从鬼门关抢回一线。
可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这般强行透支根本,便是铁铸之躯也会崩毁。
今日即便侥幸活下,日后也必气血大亏、脏腑尽损、寿数大减,缠绵病榻,再无康健之日。
这是饮鸩止渴。
是以她一生安康,换眼前一命。
张景渊指节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他行医半生,最惜根本,最忌损命,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人命在前,知遇在前,皇后皇嗣垂危在前,他哪里还有半分资格顾惜后患。
若能换她母子平安,纵然后患滔天,纵使日后陛下问罪、天下非议,纵使要他以命抵偿,他也认了。
半生清名,不要也罢。
一念决,再无犹疑。
他大步转身至案前,狼毫蘸墨,落笔如风,字迹力透纸背。
先以护心、固脉、守元、止血之药稳住根基,再配那剂猛药,以刚烈之性,催发她濒死生机。
每一味药量都拿捏至毫巅,多一分则暴毙,少一分则无用。
写罢,他将药方紧攥掌心,抬眼望向殿门方向,似能穿透重门,望见外面那道孤高托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