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陆允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厚重册子,萧誉也随之取出另一本。
那是他们十余年苦心经营、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远洋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各种植园面积、收成、商路盈亏、据点收支、白银流转,分毫毕现。
二人恭敬地高举账本过头顶。
“陛下,此为我等二人在远洋经营十余载之账本,详细记录各项收支、田产、商路情形,恭呈陛下御览。”
二宝上前一步,躬身接过两本账本,转身呈到御案之上。
司马照随手拿起,随意翻了几页。
他目光锐利,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便已将其中关键尽数看在眼中。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在旁人看来晦涩繁杂,在他眼中却一目了然。
翻罢,他随手将账本扔回案上,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做的不错。”
“还算你们二人老实。”
短短几字,落在陆允与萧誉耳中,却如同天籁。
命保住了。
十余载辛苦,万里奔波,九死一生,值了。
二人心头刚刚涌上一丝喜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还不等那点欣喜在心底散开,御座之上,司马照那淡漠却带着绝对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会派使者,与爪哇等诸国建交,商讨殖民地事宜。”
“勘定殖民地地界,派驻官员,驻扎军队。”
“同时,朕会在远洋诸地,设立总督之位,统管一地军政民政,代朕巡守四方。”
话音落下。
陆允与萧誉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二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头轰然一震。
设立使馆,派驻军队,设立总督……
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诉他们。
陛下这是要将他们手中在远洋经营十余年的政权、财权、军权,尽数收归朝廷,收归陛下手中!
他们在远洋虽是草民之身,却实际掌控一地生杀、财税、防务。
如今朝廷设总督、驻军队,那他们手中的一切权力,都将被连根拔起,彻底归于大魏官府掌控。
从今往后,远洋之地,再不是他们二人私下掌控的疆土,而是大魏天子治下,名正言顺的疆土。
惊悸、惶恐、不安……
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涌,可二人却连半分异议都不敢表露,更不敢有半句争辩。
在铁血帝王面前,任何不满,任何反抗,都是自寻死路。
他们只能死死低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依旧恭敬应道:“臣……遵旨。”
“陛下圣明。”
司马照将二人从欣喜到惊惶、再到强作恭敬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如何不知这二人心中所想?
远洋万里,天高皇帝远,手握财税重兵,日子过得如同海外诸侯。
若换了庸弱君主,或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割据一方。
可他司马照,绝不可能允许天下之地,有半分不在掌控之中。
他心中冷笑更甚。
若不是如今大魏工业初兴,尚未有后世那些千里传信之快捷器具,消息往来,动辄数月,难以实时遥控,他何须多此一举设立总督?
直接以朝廷官制层层管辖即可。
若不是太子司马寰尚且年幼,诸子尚未长成,宗室力量尚且不足以完全掌控远洋诸地,他又何须任命外人为总督?
远洋之地,千里之遥,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若是交给外姓大臣,日子一久,必然心生异心,极易形成割据之势,尾大不掉,成为大魏心腹之患。
这样的大权,本该牢牢握在天子以及宗室手中,握在他司马氏血脉手中,才最为稳妥。
只可惜,时不待他。
他已经快四十了。
人生又能有几个四十年啊。
他能做的,已是当下最优之策。
寰儿,为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以后这些路,需要你自己走了。
司马照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转瞬即逝,再次被无边帝王威严覆盖。
他能做的,是趁自己尚在,以雷霆手段,将远洋之地尽数收归朝廷,斩断私人掌控之根。
是设立总督,派遣行御史台,派遣大将,派遣转运使司,分化权力,让其彼此制衡,互相牵制,不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是定下规矩,立下制度,为后世扫清障碍,让远洋真正成为大魏不可分割的疆土,而不是悬于海外的隐患。
至于将来如何彻底掌控、如何进一步开拓,那便是他的继承人,太子司马寰的事了。
一念至此,司马照心中已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