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天光微斜。
金辉漫过朱红宫墙,落在石阶之上,映得那一道道经年累月被朝臣步履磨出的浅痕,愈显深沉。
陆允与萧誉,这两位当年名震江南的世家宗主,十余年沧海漂泊,万里鲸波踏遍,此刻终于重立在大魏帝都长安的宫阙之下。
两人皆是鬓发如雪,霜染眉梢。
昔日执掌家族权柄、意气风发的家主,早已被海外的烈阳海风、万里奔波刻满了岁月沧桑。
一身自远洋带回的风尘气,与周遭森严规整的宫禁气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出海十余年,再归故土,二人心中翻涌的情绪,早已不是简单的激动或欣喜所能概括。
那是沉埋心底十数载、一朝破土而出的滚烫。
是万里之外的魂牵梦绕。
更是漂泊将近二十年、终见故园的怆然与慰藉。
可就是在这样的激荡心绪下,陆允和萧誉二人却自始至终未曾交言一语。
他们只是垂首肃立,脊背微躬,姿态恭谨,目光落于身前地面,不敢有半分逾越。
十余年海外生涯,让他们深深明白,眼前这座宫城,殿中的帝王,远超历代君王。
以往的所谓千古一帝最大不过是控制内陆,羁糜几个藩属而已
而当今天子掌控内陆,拓土千里,手握天下、威加四海、震慑周边。
大大小小,凡是周边之地,都要俯首称臣,就连海外的蛮夷都受号令
四海之内,莫不尊服!八荒之外,亦惧武威!
他们能再回长安,可不是念及故土、主动归乡,而是受令归乡。
远洋这十几年,长安不下诏,他们连归帆的方向都不敢轻易调转。
大魏律令森严,帝王心术难测。
擅离海外殖民地、私自返京,那是谋逆大忌,更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们不能,更不敢。
是以当那道自长安快马加鞭、远渡重洋送达的圣旨降临,命二人即刻返京述职之时,二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是惊涛骇浪。
有激动,有慌乱,但更多的则是忐忑。
十余年在海外开疆拓土、建港立埠,手中握着商船队、种植园,更暗中养着护港私兵,虽不敢称割据一方,却也算是远洋之地的土皇帝。
如今骤然被陛下召回,谁也不知殿中等待他们的,是封赏,还是清算。
可慌乱之下,更有压不住的庆幸与酸楚。
此生,他们终究还是能踏上长安的土地,能再看一眼故国山河,能在有生之年,归见天子,归葬故土。
二人垂首而立,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他们余生所求,早已不多。
一愿落叶归根,身死之后,骸骨能葬回江南故土,不做远洋孤魂。
二愿子孙安稳,家族传承不绝,最好能够继承他们在海外拼下的一切。
正在陆允和萧誉胡思乱想之际,养心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之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二宝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缓步走出殿门。
他先是抬手轻轻一扫袍角浮尘,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宫中多年养出的规矩气度,随即站直身躯,清了清嗓子,尖声却不失庄重地高声唱喏。
“陛下令——”
“陆允、萧誉,觐见——!”
一声唱喏,如惊雷落耳。
陆允与萧誉猛地一震,瞬间收尽所有杂念,再不敢有半分分神。
二人连忙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起衣袍,抚平褶皱,理正冠带,每一个动作都恭敬到了极致,唯恐有半分失礼之处。
随后,二人低着头,紧随二宝身后,拾级而上,踏入养心殿。
殿内香烟袅袅,檀香清雅,却压不住那一股自上而下、无处不在的威严气场。
正前方御座之上,天子端坐案后,朱笔在手,正低头批阅奏折。
殿内只闻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静谧得落针可闻。
听到二人入内的脚步声,司马照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分,依旧垂眸看着案上奏折。
那浑然天成的淡漠,压得陆允、萧誉二人呼吸一滞。
行至御案之前,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同时撩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躬弯,额头几乎触地,声音苍老却恭敬无比:“草民陆允,拜见陛下!”
“草民萧誉,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叩之礼,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差池。
御座之上,司马照这才缓缓停下朱笔。
他随手将刚刚批阅完毕的奏折掷于桌案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另一只手则随意地虚空一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平身。”
“谢陛下。”
陆允与萧誉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