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又静下来。
陈虎豹却没有歇息。他走回案前,铺开一方素笺,研墨,提笔。
这一次不是令箭,是信。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直白如刀锋:
“迪力失温可汗亲启:
闻君帐下三个万骑南下二百里,驻牧于云中正北。时值初冬,草原转场,本是常理。然诺加斯盟约墨迹未干,君此举,不免令本王多想。
本王从业国收兵,回师北上,需时几何?
十五日。
本王麾下五十万铁骑踏平王庭,需时几何?
一月。
去岁诺加斯河一战,君麾下三万精骑,本王追杀了三百里。此战君应记忆犹新。本王亦记忆犹新。
若君决意撕毁盟约,本王无话可说。宁国北境千里,便是君与本王的新战场。
若君仍愿履约——
三日之内,请君将南下诸部撤回诺加斯河以北。本王从业国战场传回的捷报,亦会如期送至君帐。
何去何从,君自择之。
陈虎豹。
十一月初四,于鲁郡安丘。”
搁笔。
陈虎豹将信笺叠起,封入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他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看着那封尚未送出的信。
这不是外交辞令。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赌局。
赌迪力失温还记得诺加斯河的血。赌他还不敢在这个冬天,与一个疯子决一死战。
帐外寒风呜咽。
陈虎豹终于开口:“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虎贲营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草原王庭。亲手交到迪力失温手中。”
“是!”
亲卫接过信,退了出去。
帐中复归寂静。
陈虎豹立在舆图前,望着那三面烽烟,久久不动。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咸丰郡——那是褚柏河即将奔赴的战场;落在鲁郡北界——那是柳大牛即将死守的防线;落在云中郡——那是他与迪力失温赌局的赌桌。
最后,落在一个至今未曾动用的名字上。
他沉默良久。
然后,收回了手。
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同一片夜空下,三百里外,昌邑城头。
柳大牛裹着玄色斗篷,立于箭楼阴影中,遥遥望着北方天际。那里隐约可见点点火光,是宇文护前锋大营的篝火,如蛰伏的狼群,在暗夜中闪着幽绿的眼。
副将低声道:“将军,大帅令我们原地驻守,不得轻战。”
“我知道。”柳大牛没有回头。
“宇文护有五万前锋,后续还有四十余万。我们第一军团只有八万骑兵、两万步兵。若是固守昌邑……”
“守不住。”柳大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日天气,“昌邑城墙低矮,粮草只够半月。宇文护若全力来攻,我们撑不过七日。”
副将喉头滚动:“那大帅为何……”
“因为他在赌。”柳大牛终于转身,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翻卷,“赌宇文护不敢放着主力不管,先来啃我这颗硬骨头。赌褚柏河在西线能拖住夏侯渊。赌迪力失温那个草原狼王,还记得诺加斯河的血。”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安丘方向,那里有连绵的营火,有他的大帅。
“他是把命押上去了。”柳大牛声音低沉,“押我们每一个人。”
副将沉默。
良久,柳大牛紧了紧斗篷,大步走向城梯。
“传令三军: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多备滚木礌石。宇文护若是来攻,我们便让他看看——第一军团,不是慕容坚那八万溃军。”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
“大帅说过,这一战不是为打仗而打仗。是为了宁国百姓,为了妻儿老小,为了未来百年的和平。”
“我柳大牛没什么本事,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打仗。”
“那我就打。”
“打到宇文护不敢越过昌邑一步。打到业国人听见第一军团的名号就胆寒。打到大帅腾出手来,把这三国围堵的烂摊子,一个个撕碎。”
夜风呼啸,城头旌旗猎猎。
第一军团八万铁骑,枕戈待旦。
十一月初九,齐安郡,燕云城。
这座业国东北重镇屹立于鲁郡与齐安郡交界处,城墙高四丈八尺,全部用青灰色花岗岩垒砌,历经百年风雨,墙体已呈铁青色。城头箭楼十二座,瓮城三重,护城河宽三丈,引沂水灌入,深可没顶。
宇文护的中军大旗插在城楼最高处,赤底金边,绣一斗大“宇文”二字,在初冬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三里外,宁国大营连绵三十里,营帐如黑色潮水,铺满燕云城南整个平原。战旗蔽日,刁斗森严,马蹄声昼夜不息。
这是陈虎豹与宇文护的第一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