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说得太对了!”
天幕之下,无数女子闻声动容,纷纷红了眼眶,用力颔首,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酸楚与深切共鸣,每一份心绪都真切滚烫,满是同命相连的共情。
平安县内,街头巷尾的百姓尽数驻足仰望天幕,周遭人声喧沸,高秀蕊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只觉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痛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她是平安县一名小官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可纵是这般,依旧逃不开旧时女子被婚嫁束缚的宿命,身不由己。
她从前的夫婿,是母亲一眼敲定的人选。
她听惯了母亲口中的夸赞,说此人如何博学多才,家世如何优渥显赫,嫁过去便能一生安稳,日子舒心顺遂。
情窦初开的年岁里,她曾满心向往这场婚事。
彼时她与男方不过交换了庚帖,连一面之缘都未曾有过,可她始终笃信,母亲的眼光绝不会错,生养自己的母亲断然不会将她推入火坑。
更何况......
男方家在平安县颇有势力,若能联姻,还能为父亲的仕途添上几分助力,替家中分担不少压力。
就这样,她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伴着震天的喜乐与吹打,盖上鲜红的盖头,嫁入了从未谋面的夫家。
新婚之夜,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那一刻,满心期待都落空了,余下的只有失望。
男子身形矮小,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布满凹凸不平的痘印,哪里有半分母亲口中俊朗博学、温文尔雅的模样。
就在那时,高秀蕊心底生出了后悔与嫌弃。
她忍不住暗想,倘若自己能拥有选择的权利,能亲自挑选相伴一生的良人,断然不会选择眼前这人。
这般念头刚一冒头,便让她惶恐不已。
在女子恪守三从四德、礼教森严的年代,生出这般心思,简直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复反问:为何女子不能自主选择婚事?为何一生的归宿,都要任由旁人摆布安排?
两种矛盾相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冲撞撕扯,日夜煎熬,让她夜夜辗转,难以成眠。
她只能强行将那些叛逆的思绪死死压下,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安分守己。
既已嫁入夫家,生米煮成熟饭,她唯有认命,收起所有不甘,用心经营自己的小家。
谁曾想,婚后的日子,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难熬。
丈夫接连纳进一房又一房妾室,终日流连温柔乡,对她冷漠疏离,视若无睹,从未顾及过半分她的感受。
后院之中,姬妾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互相算计,闹得乌烟瘴气。
高秀蕊对此满心疲惫,既不屑参与其中,也懒得计较分毫。
她甚至觉得,这些女子格外可怜。
说到底,不过都是一群无法主宰自身命运、被困在后宅方寸之地的可怜人罢了。
那时她常常暗自思忖,倘若能给女子与男子同等的求学机会,让她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增长见识,她们的才情与本事,未必会逊色于这些高高在上的男子。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压抑、烦躁与痛苦中缓缓流逝。
高秀蕊只觉得,自出嫁那日起,自己从未有过一日真正开怀,朝朝暮暮,都在无尽的煎熬中苦苦支撑。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久久未能诞下子嗣。
只因迟迟未有身孕,丈夫与公公便全然不顾她的感受,执意要抬进一位平妻,取代她主母的位置。
婆婆未曾出言反对,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望着她,那眼神太过晦涩,彼时的她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只觉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第一次生出了和离的念头,想要挣脱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逃离这段令人绝望的婚姻。
可她的想法刚一出口,便遭到了夫家与自家所有人的强烈反对。
丈夫愈发变本加厉,冷嘲热讽、言语刻薄,甚至动辄打骂,肆意折辱。
公公更是处处看她不顺眼,百般刁难,满眼嫌弃。
亲生父亲一心只念着自身仕途,生怕她执意和离会得罪夫家,影响官位前程,一味劝她忍让妥协,委曲求全。
兄长与弟弟自幼身处男权之中,根本无法体会她的苦楚,只觉得她任性矫情,无理取闹。
她曾以为,同为女子、一生囿于后宅的母亲,定然最能懂得她的痛。
可当她将和离的想法说与母亲听时,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又无奈的劝慰:“忍忍吧,谁家女子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那一刻,她骤然醒悟。
原来婆婆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是藏在眼底的怜悯与心疼。
原来婆婆一生都在这段婚姻里隐忍度日,母亲亦是一辈子忍气吞声,如今,该她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