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月在梦州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个好年。
开春之后，她指挥着百姓们春种，给云州百姓讲解了新式粮种和增产肥料的使用方式，并将曲辕犁带进了这里，亲手教着他们春种后，才定下回京的日期。
离开梦州的那一日，天刚蒙蒙亮，整个梦州城便已是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城门内外的街道，男女老少齐齐伫立在路旁，没有喧闹的嘈杂，只有满眼的不舍。
当裴知月乘坐的车马缓缓驶出梦州城门时，百姓们依旧没有散去，纷纷跟在车马后方，远远地目送着，脚步缓缓挪动。
他们其实是想挽留小裴大人的。
可他们也知道，小裴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天底下，还不知有多少个他们等待被拯救。
这种场面裴知月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掀开帘子，对着后面招了招手。
直到车马行出很远，身后百姓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马车之中。
一旁的秋穗看着自家小姐泛红的眼眶，眼底蓄着浅浅的泪光，满心都是心疼：“小姐，这是又舍不得了？”
裴知月微微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拭过眼角，故作平静地说道：“只是方才车外风太大，吹得迷了眼睛。”
秋穗：“......”
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小姐心地善良得很，这帮人整得这么煽情干什么，害得她家小姐又哭了。
只不过，看着小姐这般难过，她怎么自己鼻尖也微微发酸，有点儿想哭呢。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侧的秋霜，十分自然地将手伸出马车窗外感受了片刻，满脸疑惑地开口：“奇怪，外面明明一点风都没有啊......”
秋穗：“......”
裴知月：“......”
*
因着离家日久，心中对家人的思念愈发浓烈，裴知月便吩咐邓欢率领大军，带着辎重物资慢慢返程，而她则带着秋霜秋穗与少量贴身护卫，加快速度，先行赶路回京。
只是回去的路吧。
很顺畅却又没有那么顺畅。
怎么说呢？
脚下的道路是很平坦的，坚实又好走。
如今水泥路早已修遍了越国的各个州县，出行远比往日便利太多。
而这一条条平整的道路，全都是越国各地百姓，靠着一双手一锹一土辛苦修筑而成，是万千百姓齐心协力的功劳。
也是后来裴知月才知道，本来朝廷下了令说天寒地冻，让他们停下来等暖和了再修，可她要回京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来了，于是百姓们各个卯足了劲儿的修路。
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雪，恶劣的天气都没能阻挡他们的脚步，就连过年的那段日子，百姓们也没停下。
当地官府得知后，一开始满是无奈，还曾强行下达禁令，不许这么做。
可根本拦不住啊。
这帮人偷摸着修，大半夜修。
据一位小吏回忆，有一天早上，他照常去修路现场巡查，竟发现前一日还未完工的道路，一夜之间凭空多了长长一大截。
他当时揉了好几次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裴知月得知这件事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车厢内，秋霜拿着一块香甜的糕点小口小口吃着，声音含糊：“小姐，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呐。”
裴知月轻轻点了点头：“嗯，他们都是最好的百姓。”
秋穗也笑着接话：“小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如今百姓服劳役，都能就近在家门口做事，不用再背井离乡，大家天天都在感念您的恩情呢。”
一提到劳役的事，裴知月原本温和的神色，渐渐染上了几分淡淡的忧愁。
其实，她与越帝心中，早就有了彻底取消劳役的念头，可眼下的局势，却实在没有办法立刻实现。
如今越国人口实在太少，青壮年劳力严重不足，而越国正处在快速发展的关键时期。
修筑道路、兴建水利、修缮城池、建造学堂粮仓，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全都需要大量人力支撑。
所以劳役一事，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彻底废除，只能继续推行。
也正因如此，她与越帝商议后，针对劳役制度，重新制定了一系列新政策，尽可能减轻百姓的负担。
越国的劳役政策，是一代一代沿袭传承下来的旧制。
以往每年，朝廷都会下令，从每个家庭里抽调一位男丁，远赴千里之外的地方进行繁重劳作，干的全都是最辛苦的重活。
路途遥远，颠沛流离，百姓们每每听闻要服劳役，无不闻之色变，人心惶惶。
有些体质体弱的百姓，还没走到服役的地方，便因路途艰辛没了性命，更别说途中若是染上疾病，缺医少药，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