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她独坐案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折,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看到某地旱灾肆虐,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看到某地洪涝泛滥,房屋倾塌,老弱无助、无家可归。
看到偏远村落孩童无书可读、老者无依可依、百姓受苛杂旧规所累、艰难求生。
每一字疾苦,每一句磨难,都像细密的针,扎进她心底。
她不会声嘶力竭,不会痛哭流涕,只是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上的字句,眼底水雾慢慢氤氲,而后悄悄低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沉默良久,提笔写下安民之方。
她的眼泪从不为自己而流。
还有的时候。
她会独自凭窗而立,抬眸望向天边皓月,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轻愁。
彼时的我,读不懂她眼底的忧思,只看着她孤寂的身影,心底会莫名生出悸动。
我多想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啊。
可我做不到。
岁月流淌,朝夕更迭。
我日复一日驻守在她身边,见证着光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看着那个曾经眉眼明媚的她一点点被操劳耗尽生机,日渐孱弱憔悴。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纤细,最后仿佛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散了似的。
我看着她曾经乌黑浓密的青丝,日渐变得干枯细软,大把大把地脱落,晨起梳妆,镜前总是落满一地碎发。
我看着她频繁咳喘,日日不得安稳,处理政务之时,骤然低头剧烈咳嗽,纤细的指尖紧紧攥着锦帕,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费力。
待咳喘平息,展开雪白的锦帕,上面总是点点猩红刺目。
我开始有了慌乱的情绪。
宫中数位太医,皆是朝野闻名的杏林圣手,日日轮番值守揽月阁,日日为她把脉问诊。
我日日围着一众太医盘旋,灵识紧绷,期盼他们能开出良方,能稳住她的身体,能治好她一身病痛。
可每一次问诊结束,太医们皆是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无力。
她的病根深入骨髓,药石无医,针石难救。
那一次次沉默的摇头像一次次冰冷的宣判。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那一日,天色阴沉,冷风穿堂,整座揽月阁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凉之中。
她卧于病榻,气息微弱,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如纸。
榻前所有近身侍奉的人尽数红了眼眶。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立于榻前,一身龙袍肃穆,却红透眼眶,隐忍多年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尽帝王威仪,
我似有冥冥感知,循着帝王落寞的身影,随他一同前往皇宫太庙。
我看着这位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褪去一身皇权傲骨,竟屈膝跪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对着漫天神明,虔诚叩拜。
他不求江山永固,不求自身安康,唯求上苍垂怜,再借岁月,再予生机,护他的肱骨爱臣多活几年。
太庙香火袅袅,神明静默无声。
无人应答。
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窥探到了自己诞生的意义。
我为她而生,为她而来,为承万民所愿,为补天道缺憾。
我折返揽月阁,重回她孤寂虚弱的身侧。
她这一生,最是偏爱月色。
无事闲暇之时,她总爱支起窗棂,慵懒倚靠在窗边,抬眸静静仰望天上明月,心事沉沉。
从前岁月安然,我便日日陪着她一同望月。
她看不见漂浮无形的我,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可我从未觉得孤独。
只要能看着她,我就觉得心安。
我天真的以为,重病缠身的她会放下朝政,好好养护身体。
可我终究低估了她。
也正是在这段时日,我终于读懂了她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
所以。
她忧的是越国万里山河。
忧这刚刚步入正轨的王朝该何去何从。
她忧的是天下万民。
百姓刚刚脱离疾苦,刚刚得以安居乐业,她怕自己这一去,又会回到过去。
她用尽全部气力,牵挂着世间所有人,唯独从来没有牵挂过她自己。
那一刻。
我又有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密密麻麻,席卷了我整缕灵识,让我莫名酸涩。
我很想问一问强撑残躯的她:你能不能心疼一下自己呢?
可我无声无形,无能为力。
我看着连抬手都费力的她依旧不肯停歇分毫。
她靠在软榻上,气息微弱,指尖无力,却依旧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一封又一封书信,留下一句又一句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