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撞见一个都够呛，更别说十几道阴魂叠在一起，怨气冲天，凶煞逼人。
以龙五的门路，绝不可能不认识几个真正有道行的老前辈。只是事出突然，高人难寻，时间又拖不起，才兜兜转转，最后寻到了他这儿。
陆枫眸光微沉，盯着龙五：“你真想救他？”
龙五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阿欢跟我扛过枪、挡过刀，二十年兄弟。只要有一线可能，我豁出去也救。”
陆枫摇头：“别急着拍板。听我把话说完，再点头不迟。”
龙五喉结一滚：“陆先生，您直说。”
陆枫抬手，指尖遥遥一点床上那具枯槁躯体：“他变成这样，不是病，是被十几道鬼死死咬住，阳气一天天被吸干。更糟的是——那些鬼身上，还裹着病气、痛感、灾殃、厄运、旧伤……全是活人最扛不住的脏东西。”
当十几只厉鬼，齐齐附在活人身上时，会是什么光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龙五浑身一激灵：“十几只厉鬼？”
他猛地扭头盯住床上的欢哥，可左看右看，只见到一张灰败扭曲的脸，连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
但光是那副奄奄一息、皮包骨头的模样，已叫他心里咯噔一声，信了七八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陆枫的手臂。
陆枫声音沉静：“那天我初见他，便知他命悬一线——不是病，是被阴气啃得只剩一口气。”
龙五脸色煞白，攥紧拳头：“早该听陆先生的话！若当时拦住阿欢不让他再插手那场火并……这事，我难辞其咎！”
陆枫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自责，是让你看清另一桩事。”
龙五喉结滚动：“请陆先生明示。”
陆枫目光如刃：“那些厉鬼，正是你们前几日亲手送走的那十几个兄弟所化。”
“什么？！”龙五倒抽一口冷气，“是……是那十几个刚下葬的弟兄？！”
陆枫颔首：“若你想亲眼见他们一面，我能助你开眼。”
龙五默然片刻，咬牙道：“烦请陆先生成全。”
陆枫抬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只青釉小罐。
掀开盖子，里面是团乌黑湿腻的泥浆，泛着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光是凑近一嗅，胃里就直犯恶心。
这可不是寻常黄土——是深埋过尸身的老坟泥，再掺进陆枫以灵力浸透的净水，反复揉匀而成。
抹在眼皮上，便能短暂窥见阴阳交界处的影子。
龙五眼睁睁看着那罐子凭空出现，瞳孔骤然一缩，却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
江湖跑得久了，这点门道他懂：奇术虽奇，未必真玄，像不像变戏法，本就不该多问。
可等罐盖一启，那股子阴潮闷浊的气味直冲鼻腔，他本能地连退两步：“陆先生，这……”
“别问来路，”陆枫打断他，“抹上它，才能看见他们。”
龙五点头，声音发干：“有劳陆先生。”
陆枫没再多言，指尖挑起两坨黑泥，稳稳敷在他双眼眼皮上：“好了，睁眼。”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爬满眼睑，一股阴寒顺着睫毛往眼球里钻，像有细针在眼皮内侧轻轻刮擦——刺骨，却不灼痛。
他依言睁眼，视线起初毫无异样。
可当他目光落回欢哥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劈，接连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只见十几道血淋淋的人影，浑身绽开深可见骨的刀口，面皮青白浮肿，眼窝漆黑凹陷，死死缠在欢哥身上，张着嘴，用指甲、用牙齿、用溃烂的舌头，拼命撕扯他残存的阳气。
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留恋，只有蚀骨的怨毒和赤裸裸的杀意，恨不得将他活活拖进地狱。
若单论骇人，这景象已足够令人魂飞魄散；真正让龙五头皮炸开的，是那十几张脸——哪怕扭曲变形，他也一眼认出：全是前天抬出去的弟兄！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皮又麻又紧，四肢百骸像被千万根细针扎着，冷汗混着虚汗一道往外冒，身子止不住地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咯咯……咯咯……”
他下意识往陆枫身边蹭，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对方影子里，仿佛只要挨得近些，就能借一点活人的热气撑住自己。
原来再横的社团老大，在索命的厉鬼面前，也不过是个筛糠的凡人。
陆枫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向先生，稳住。”
一股温厚气流顺着肩膀灌入四肢，像冬夜里突然裹上厚棉被。恐惧未散，但脑子终于能转了。
陆枫两指在他眼皮上轻轻一抹，黑泥应声而落。
眼前血影瞬消，只剩欢哥枯槁的躯壳，在昏黄灯光下微弱起伏。
龙五长吁一口气，抖动的膝盖终于不再打弯。
可一开口，嗓音仍是断断续续的：“陆……陆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