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妥当,他一拧油门,快艇劈开水面,箭一般射出码头,直插那片被血月与风暴反复擦亮的海域。
买东买西耗了不少工夫,等他真正启程,指针已滑过下午四点半。
海图在胸,灵气如线牵着天光海影,方向绝不会错。
只是这“附近”二字,骗人得很——
在海上,“附近”,往往意味着半宿风浪。
陆枫赶到阿伟提到的、他爷爷撞见巨脸的那片海面时,夕阳正斜斜悬在天际,像一枚将熄未熄的铜钱,随时要沉进水里。
晚照泼洒下来,天与海全被镀上一层熔金,浪尖碎成细密的光点,随波浮沉,晃得人眼发烫。可陆枫没工夫看这景——他把快艇油门收到底,船身几乎贴着水面滑行,双眼一眨不眨地钉在幽暗的海水之下。
船犁开一道细长的白痕,缓缓巡了许久,海面却静得反常,连个气泡都吝于冒出来。
“怕是得等天彻底黑透才行。”
“阿伟的爷爷,也是日头刚咽气那会儿撞上的……时辰倒是对得上。”
陆枫干脆熄了引擎,任快艇浮在微澜里,仰头盯着那轮红日一寸寸沉落。
黄昏坠得极狠,一眨眼,那团灼热的赤红就没了影,只余下漫天烧尽的余烬。
霞光也很快冷下去,灰白如浸了水的旧布,再过片刻,连这点灰也抽干了,夜幕沉沉压来,星子次第亮起,一弯薄月浮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微茫,勉强勾勒出海面起伏的轮廓。
【差不多了。】
陆枫脊背一挺,没开船灯,目光如钩,扫过每一寸泛着冷光的水面。
【阿伟说,他爷爷先是听见‘砰’一声闷响,整条渔船都震得打晃——那是实打实撞上来的力道。】
【能在海上掀翻一艘铁皮渔船的东西,绝不是小猫小狗。】
他脑中反复过着阿伟讲的每个细节,眼睛却半分没松懈。
可时间一分分淌过去,海面依旧死寂,只有风卷着寒意,一层层往骨头缝里钻。
陆枫体内灵力悄然一转,暖流霎时涌遍四肢百骸,那点凉意,连挠痒都不够格。
“要么是阿伟画的位置偏了,要么……就是那东西压根不守约。”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爷爷撒了谎。”
陆枫摇摇头,重新点火,快艇低吼着,在这片水域不疾不徐地兜起圈来。
一个多小时后,仍是一无所获。他调转船头,朝阿乐圈出的另一片海域驶去——传说中幽灵船现身的地方。
夜里开小艇闯海,向来是玩命的活计。没有雷达,没有定位,稍有偏差,人就可能被海吞得连渣都不剩。
但陆枫能听风辨气,能借星辰校准方向,这点险,倒不算什么。
二十几海里,说远不远。不到一小时,快艇已停在那片海域中央。
他又仔仔细细绕了一圈,水还是水,黑还是黑,连一丝异样涟漪都没搅出来。
这结果,他早料到了。
幽灵船若真这么好遇,早被人拍烂了短视频平台。
“巨脸不见,幽灵船不露,难不成真要去找那个飘忽不定的幽灵岛?”
“可那玩意儿连影子都是道听途说,上哪儿找去?”
陆枫低声咕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真找不到……那两百万美元,我认栽。”
他甩甩头,打算再兜最后一圈,若再无动静,便掉头返航。
“等等!”
冷不丁,他浑身一凛,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吉凶符判的是‘大凶’——只要我接下这单,开始寻梁恩儿的丈夫,结局便已板上钉钉。”
“倘若我平安回岸,那‘大凶’二字,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危险必至,只是它还在路上。”
“换个角度看,危险越近,真相就越烫手。”
“就算我现在转身就走,那祸事,怕也早盯上我了。”
念头落地,陆枫眸子一亮,立刻调舵返程。
快艇刚劈开几道黑浪,他瞳孔猛然一缩——
前方海面,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片浓雾。
那不是寻常雾气,灰中泛着铁锈般的暗褐,沉甸甸地压着水面,缓缓翻涌。
雾里影影绰绰,有庞然之物在挪动,轮廓粗粝狰狞,绝非自然造物。
陆枫心跳轰然擂鼓,掌心瞬间沁出湿汗,紧紧攥住方向盘:“来了。”
黑雾看似迟缓,却快得骇人。几十秒内,已如巨口般合拢,将快艇一口吞没。
陆枫眼前骤然一沉,视野被浓墨吞没,耳畔也霎时失声,仿佛跌进一口凝滞的深井,连时间都僵住了。
可他清楚得很——身体没被束缚,四肢仍听使唤,呼吸也稳而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光重新刺破黑暗,那黑雾竟如烟散尽,毫无征兆。
陆枫环顾四周,瞳孔猛地一缩。
满目皆是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