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走得久了,额角渗汗,后背衣衫微潮,体温却蒸得周身暖烘烘的,连夜里沁骨的寒气都被逼退三尺。
走着走着,他忽地一顿——这林子,太安静了。
静得反常。
按理说,湿热密林里该是虫鸣沸反盈天,蚊蚋嗡嗡盘旋,毒蚁列队爬行,蛇类游过落叶的窸窣声更是无处不在。
可一路行来,别说虫豸,连只飞蛾都没撞见,蚊子叮咬的痒意更是从未浮现。
“难不成……真是仙家洞府?连蚊蝇都不肯落脚?”
“这仙家栖身的密林,未免也太幽深诡谲了些。”
陆枫低哼一声,脚下却未停歇。
不知穿行了多久,视野骤然一阔——
眼前豁然铺开一片空旷平地,中央静静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旧式楼阁。
楼内烛火通明,丝弦轻拨、笙管悠扬,音色清越如泉击青石,沁人心脾。
陆枫眉梢微扬,心头一震:莽莽苍林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座古楼?窗影摇曳,人影绰绰,分明热闹非凡。
此地究竟是何方所在?
他非但未松懈半分,反而脊背绷紧,五感全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再走近些,抬头望去——门楣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四枚铁画银钩的繁体大字:兰若书院。
【书院?】
【哪家书院三更半夜不熄灯,反倒奏起雅乐来?】
【这名字……怎么似曾相识?】
念头一闪,警意更盛。
正迟疑间,忽有笑声自楼内涌出。
那是女子的笑,清冽似山涧初雪,婉转如黄莺穿林,又似箫声袅袅、琴韵泠泠,直往人耳根里钻。
单听这声儿,便知主人必是风姿绝世、容色倾城。
陆枫心口一热,脚步几乎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半寸——
“糟!”他暗喝一声,急引灵气冲贯百会,神思霎时澄澈如洗。
【这笑声竟能勾魂摄魄,险些失守。】
【是刻意施术,还是天籁本就惑人?】
【莫非幽灵岛上真有仙子流落人间?】
他摇头苦笑。
【若传言不虚,梁恩儿的夫君,怕就在这楼中……只不知如今是生是死?】
心神稳住,他才抬步踏上石阶。
书院门户洞开,既无巡守,亦无迎客小童。
他径直穿过影壁、绕过花厅,一步跨入正堂——
刹那间,呼吸凝滞。
满堂灯火灼灼,映得人眼发亮。
一位位素衣薄纱的女子,或倚栏抚琴,或垂首吹箫,或横笛斜指,或击磬叩钟;
有人捧卷低诵,目光沉醉,唇齿间流淌着《论语》的温润:“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又有人朗声吟哦《颜氏家训》:“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
还有人诵《关雎》,声调起伏如春水荡漾:“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墨池边,有人挥毫泼洒,笔走龙蛇;
素绢前,有人信手点染,几笔勾勒,满堂人物神态跃然纸上;
棋枰上,黑白子绞杀正烈,气脉纵横;
舞池中,水袖翻飞如云,腰肢轻折似柳;
酒案旁,玉盏交错,胭脂染颊,笑意醺然。
满堂皆是女子,不见半个男丁。
个个明眸流盼、顾盼生辉,或丰盈绰约,或清瘦伶仃,风致各殊,难分高下。
更惊人的是——琴棋书画、诗文歌赋,人人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举止从容,谈吐自然,不矫不饰,不藏不掖,将女子最本真、最舒展的美,尽数倾泻于此刻此地。
陆枫胸口发烫,指尖微颤,几乎按捺不住想纵身跃入其中的冲动。
一遍遍问自己:“此处……真是人间该有的地方吗?难道真闯进蓬莱幻境了?”
可他终究是修行之人,喉头一紧,猛然记起此行所为何来。
默运控魂诀,神识如钢淬火,心湖重归平静,躁意悄然退潮。
这时,二楼挑空处,一名女子倏然抬眸,视线如电,直直锁住陆枫。
她身量修长,素纱轻笼,肌肤莹白如新雪初凝,隐隐透光,令人不敢逼视。
只见她足尖一点,衣袂翻飞如鹤掠寒潭,飘然自高处徐徐而落,稳稳立于主位之上——
裙裾旋开的一瞬,陆枫恍惚觉得,自己真见到了踏月而来的仙子。
若非控魂术将陆枫的神识淬炼得远超常人,此刻他早已神志溃散,沉溺于这幻境之中,再难抽身。
陆枫心头一凛,刹那间竟分不清——是对方施了摄心迷魂之术,还是单凭那女子倾城之姿,便足以乱人方寸。
可他分明察觉,此地处处透着诡谲,每一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