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着树壁,呼吸匀长,纹丝不动。
常有些狗血戏码:人守在原地等得心焦,偏生起身去找,刚转身,要等的人便踏月而来——擦肩而过,徒留错失。
陆枫不想重蹈覆辙。
在这岛上,他不过初来一日的生客;而聂小倩,已在暗影里盘桓了数百年。论地形熟稔、路径通晓,他哪敢跟人家比?
此刻最该做的,就是稳住,再稳住。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天。
若非他带足了干粮与净水,早饿得眼冒金星。
纵是如此,心也渐渐悬了起来——
他怕聂小倩露了马脚,自己遭酷刑拷问不说,万一扛不住,将他供出来……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眼看日头西斜,余晖将尽,他暗暗咬牙:再守一夜。
若今夜子时之前她仍不现身,便另寻出路。
暮色一寸寸吞没林间,最后一点光也沉入地平线。
四周愈发死寂,唯有远山兽吼,一声比一声更瘆人。
陆枫下意识抬手看表,却见指针疯转不止,早已失准。
他低叹一声,摘下手表,塞进系统空间。
默数着心跳,又熬过几个时辰。忽然——耳廓一颤,极轻极细的窸窣声破风而来,像是枯叶被指尖拂过。
他手腕一翻,左手五指已夹住三张朱砂符纸,右手“铮”地一声掣出大周天铜钱剑——
三百六十五枚古铜钱,以赤绳贯连,粗粝朴拙,毫无雕饰。
可一旦灵力灌注,剑身顿生一股凌厉浩荡的阳刚之气,霸道如雷,灼烈似火,远非寻常桃木剑可比。
陆枫身形一晃,如片落叶般滑出树洞,悄然攀上更高处的枝桠,隐入层层叠叠的浓荫深处。
左手攥着符纸,右手指尖已按在剑柄上,气息收敛到极致,只等来人现身——若不是聂小倩,他会在对方踏进十步内的瞬间暴起发难。
终于,一道素白身影浮现在视野尽头。
陆枫绷紧的肩线缓缓松开。月光薄如轻纱,勾勒出她修长身段与清绝眉眼,果真是聂小倩。
可他仍没露面。
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她身后那片幽暗林径,耳廓微动,细辨风里是否藏了异响。
聂小倩足尖点地,悄无声息掠至树下,回头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轻盈腾空,落在树洞口。
她探头往里一瞧,洞中空空如也,便压低声音唤道:“陆枫?还在不在?”
“什么叫‘还在不在’?”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听着倒像在给我烧纸。”
聂小倩仰起脸,正见陆枫自高枝跃下,衣角翻飞,忙问:“你蹿那么高,当自己是只雀儿?”
“盯梢。”陆枫落地稳稳,掸了掸袖口,“怕你尾巴被人揪住了。”
“哪能?”她哼了一声,眼角弯起,“我连影子都怕惊着,还能让人跟上?你呀,心比筛子还密。”
陆枫往前半步:“密点儿踏实。”
聂小倩转身掀开藤蔓:“进来说。”
树洞宽敞是宽敞,可两人一并挤进去,肩肘相碰、呼吸可闻,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好在先前那几回,早把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过了,此刻倒也不僵不臊,只余一点熟稔的随意。
“怎么拖这么久?”陆枫问,“我还以为你栽进首座眼皮底下了。”
“哎哟,别提!”她吐了下舌尖,“差点被他指尖扫着后颈,幸亏我脚底抹油,钻进香炉烟里绕了三圈才甩掉。”
话虽轻松,陆枫却听得出那烟雾缭绕背后,全是刀尖上滚过的冷汗,只沉声道:“谢了。”
聂小倩摆摆手:“值!芊羽那灵体稳稳当当,首座压根没起疑,瞥一眼就收进锦囊,还夸我‘办事利落’呢。”
“太好了。”陆枫颔首,“奇门遁甲,记牢多少?”
她垮下肩膀:“这玩意儿比绣花还缠人!我嚼碎了脑子背,也就囫囵吞下小半,够不够用,全看你命硬不硬了。”
陆枫只能点头:“来吧。”
聂小倩二话不说,张口就背,语速又快又急,仿佛慢半拍就会从舌尖溜走:
“阴阳逆顺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
这一回,字句流利得多了,再没卡在半道上。
直背到上次断掉的地方:
“直符常遣加时干,直使逆顺遁宫去。
六甲元号六仪名,三奇即是乙丙丁。
阳遁顺仪奇逆布,阴遁逆仪奇顺行……
吉门偶合三奇处,百事皆宜莫迟疑。
更须旁察诸星曜,余宫纤毫不可疵。
三为生气五为死,胜在三兮衰在五。
识得游三避五诀,造化玄机掌中握……
遇时龙气不振,日月光华顿失明。
时干克日干之上,甲子最忌庚时临……”
纵有两处磕绊,她到底把《烟波钓叟歌》开篇总诀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