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韩穆长夜赴约,良臣择主(第1/2页)
夜深了,建康城内万籁俱寂,唯独韩穆的官署,灯火彻夜长明。
韩穆坐在案前,指尖抚过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旧文书。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早已磨得毛边卷曲,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王僧言与北地通商的隐秘账目。
他默然看完,又拿起下一卷,是禁军杀良冒功的记录,一字一句,皆是血罪。案上还叠着三份密卷,他没有再翻阅,只静静坐着,周身浸在无边的沉寂里。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建康浓黑如墨,夜色厚重压抑,街巷楼宇尽数隐于黑暗,一眼望去空无一物。
可他却仿佛看得见满目疮痍的京口,看得见断壁残垣下挣扎求生的百姓,更看得见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黑甲长刀,独立船头,目光一往无前。
良久,心底的执念再也按捺不住,他忽然抬声开口:
“备马。”
亲信从门外探进头来,满脸错愕。“大人,夜寒路险,天色已晚,何必急于一时?”
“备马。”韩穆没有迟疑,“去京口。”
亲信匆匆躬身退下,连夜备马。
深秋的夜风凛冽刺骨,卷起衣袍猎猎翻飞。韩穆微微侧首,回望这座困了他二十年的官署大门。
二十载春秋寒暑,他日日踏入、夜夜走出,在朝堂夹缝里隐忍蛰伏,从不争权,不逐名利,无人将他放在眼里。
凝望片刻,他转过头,策马绝尘而去。
骏马扬蹄,疾驰旷野,仿佛要追上这二十年蹉跎的岁月,追回被朝堂消磨的抱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建康城的灯火逐步向后倒退,最终消融在身后的黑暗里。
旷野荒路无人独行,唯有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反复,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风尘颠簸,往事翻涌,恍惚间想起了初入建康的那一年。
二十五岁,意气风发的他饱读诗书。自以为深谙世事,笃定自己能以才学匡扶社稷,重整山河。
初立朝堂,看着世家子弟空谈风月、结党营私。他满心不屑,心底暗自发誓:这浑浊世道,终有一日,必由我来改写。
可岁月磨人,现实何等的刺骨?这座偏安的南周朝堂,从来不需要心怀家国的志士,只需要俯首听话的棋子。他不愿同流,更不肯折腰媚上,所以他就坐在那里。
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青丝染霜,脊背佝偻,棱角被岁月层层磨平。同僚嘲讽他迂腐无用,家人埋怨他碌碌无为,就连亲生儿子都直白相告:“爹,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从不辩解,亦无从诉说。
漫长岁月里,他始终守着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星火,默默等待。
无数个深夜,独坐黑暗,他也曾茫然自问:若是那个人迟迟不来,若是世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这二十年的隐忍与蛰伏,岂不是付诸东流?
他不敢深想。一旦动摇,便是毕生信念的崩塌。
直到那日,建康码头的遥遥一望——黑甲长刀,身姿挺拔,独立船头,目光越过江南烟雨,执着望向北方。
只是一眼,便足矣。
无需言语试探,无需身份印证,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苦等二十年的人。
马蹄再疾,前路无惧。
不知行了多久,京口城郭终于映入眼帘。
江北军营地灯火未熄,营门火把摇曳,明暗交错。守门士卒见深夜来人,立刻横矛阻拦,神色戒备。
韩穆翻身下马,指尖微颤着取出随身名帖:
“建康韩穆,求见刘驭、刘将军。”
士卒接过名帖,打量一眼后,立刻转身入内通传。
韩穆静立营门之下,寒风吹透衣衫,双手冻得僵硬发紫,却始终脊背挺直,不曾缩进衣袖。如同一棵深埋冻土、历经霜雪,终于等来春日的老树。
过不多时,士卒快步走出,躬身行礼:“将军有请,先生随我来。”
夜色下的营地静谧肃然,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错落,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穿过校场,直达中军帐外,士卒抬手掀开厚重帐帘。
“将军,韩先生到了。”
帐中只点一盏油灯,灯火摇曳跳动,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刘驭眉眼沉凝。
他正端坐案前阅览文书,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来客身上。
“韩大人,夜深露重,为何连夜奔赴京口?”
“二十年。”韩穆骤然开口,三字打断他的话语。
刘驭指尖微顿,沉默不语,静静望着他。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
韩穆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发颤,积压了二十年的沉郁与悲愤,在此刻尽数翻涌。他将手藏入袖中,攥紧成拳,以此稳住心绪。
“我在建康,枯坐了二十年。”韩穆的嗓音压抑发颤,“看着朝堂派系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