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黎站在一旁,看着徐妙锦的侧脸。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穿越少女,她是这件文物的亲人,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周长青叹了口气,指了指凤袍的右肩。
“这儿。这一块缺损太严重了,原本应该有个团龙纹,现在只剩个尾巴。我们想补,但不知道这龙的姿态。是升龙?还是降龙?还是正龙?”
几个专家拿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各种推测的龙纹方案。
“按明代规制,皇后常服肩部多为升龙。”
“不对,洪武年间的规制还没定型,也有可能是行龙。”
大家争执不下。这修复讲究“修旧如旧”,要是补错了纹样,那就是对历史的篡改,是要背骂名的。
徐妙锦看着那块空洞。
“给我纸笔。”徐妙锦突然开口。
杨九黎赶紧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递过去。
徐妙锦没接速写本,她转头看向旁边桌上的一卷半透明的硫酸纸:“用这个。”
她把硫酸纸轻轻覆盖在凤袍的残缺处,用镇纸压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虚空中抓取着那段遥远的记忆。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笔尖落下。
沙沙沙。
没有迟疑,没有修改。线条在纸上流淌,像是水银泻地。
先是龙爪。不是清代那种张牙舞爪的鸡爪样,而是明初特有的“风车爪”,苍劲有力,指尖内扣,透着股抓碎虚空的狠劲。
接着是龙身。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的角度都随着龙身的扭动而变化。
最后是龙头。
当那个龙头的轮廓在纸上显现出来时,围观的专家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条威严冷漠的神龙。
那龙微微侧着头,嘴巴微张,眼睛不是瞪视前方,而是带着一种回护的姿态,看向自己的尾部——也就是凤袍的领口位置。
“回头龙!”周长青失声叫道,“竟然是回头龙!难怪……难怪这剩下的尾巴是朝上卷的!”
徐妙锦画完最后一笔龙须,手腕一松,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
“洪武三年的规制,龙首回顾,寓意‘不忘根本’。”徐妙锦轻声说道。
那张硫酸纸被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
老专家拿着它,跟凤袍上的残迹比对。严丝合缝。那龙尾的走势,跟徐妙锦画的龙身完美衔接,就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似的。
“神了……”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我修了一辈子文物,没见过这么神的。这简直就是……把魂给招回来了。”
周长青看着徐妙锦,眼神复杂。他知道这姑娘有来历,但他没想到,这来历能深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家学渊源”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人活生生站在了面前。
但他什么也没问。
搞文物的人,都信个缘分。有些东西,那是老天爷赏饭吃,问不得。
“按这个图,修!”周长青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小张,去库房找那种明代的旧丝线,颜色要对!老李,你负责配染料,一定要把那个枯叶黄给调出来!咱们今晚不睡了,必须把这龙给补上!”
整个实验室瞬间忙碌起来,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徐妙锦退到一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杨九黎递给她一瓶水,拧开了盖子:“累坏了吧?”
徐妙锦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累。心里踏实。”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专家,看着那件在灯光下逐渐恢复生气的凤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这时,周长青走了过来。老头子手里拿着那张硫酸纸,像是捧着个宝贝。
“丫头。”周长青看着徐妙锦,语气郑重,“我有个不情之请。”
“周老您说。”
“这张图,我想留着。”周长青指了指那条回头龙,“等衣服修好了,我想把这张图,跟衣服一起展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归来》。”
徐妙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听您的。”
周长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徐妙锦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一股子劲儿。
“谢谢。”周长青的声音有些哽咽,“徐小姐,你这不是在修复一件衣服。你是在为我们这个民族,把一段断裂的记忆,给接上了啊!这件衣服要是修不好,那就是一块破布。修好了,那就是咱们中华文明的脸面!”
徐妙锦感到手背上一热。
那是老人的眼泪。
她反手握住老人的手,眼眶也红了。
“周老,这是晚辈……分内之事。”
周长青还要再说,徐妙锦却轻轻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