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听着杨九黎的吟诵，看着脚下这令人胆寒的栈道，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激荡。
她虽然没去背票，但这首诗她是熟极而流的。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她轻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远。
在这里背这首诗，和在闺房里背，完全是两种感觉。
在书房里，那只是字句的堆砌，是平仄的韵律。
而站在这悬崖之上，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脚下的石头，变成了耳边的风，变成了那段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历史。
“九黎。”徐妙锦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后世真有意思。把前人的诗句变成了通行证，把古人的艰难变成了今人的风景。这大概就是你说的……传承吧？”
“是啊。”杨九黎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古人拿命铺出来的。咱们背的每一句诗，都是他们对着这山河喊出来的。”
两人顺着猿猱道继续往前。前面的路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然是在绝壁上蜿蜒。
转过一个山脚，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着红色的几个大字：姜维守关处。
徐妙锦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名字。
“姜维……”她低声念叨，“就是那个……诸葛亮死后，一个人撑起蜀汉的姜维？”
“对。”杨九黎走上前，摸了摸那冰凉的石碑，“公元263年，魏国大举伐蜀。钟会带着十几万大军，把剑门关围得水泄不通。”
“姜维手里只有三四万人。但他硬是靠着这道关，把钟会的十几万大军挡在外面，寸步难行。”
杨九黎指了指下面的关楼，“那时候，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魏军在下面急得跳脚，粮草都要吃完了，甚至都打算撤军了。”
徐妙锦皱眉：“那后来呢？蜀汉不是亡了吗？”
杨九黎叹了口气，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因为邓艾。”
“钟会打不进来，邓艾就带了一支奇兵，从阴平小道——也就是那种根本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滚毡裹身，直接滚下山崖，偷渡到了江油，绕到了剑门关的背后。”
“姜维在前面死守，守得固若金汤。结果回头一看，老家成都被人端了。”
“后主刘禅投降的诏书送到了剑门关。姜维手下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拔出刀，狠狠地砍在石头上，砍得火星四溅，放声大哭。”
杨九黎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不服啊。他们没输，关口没丢，人没死绝，怎么国家就没了呢？”
徐妙锦听得心里发堵。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铁血汉子，守住了最险的关，却守不住一个想跪下的皇帝。
直播间里，刘备的弹幕久久没有出现。
过了好半天，才飘过一行字，字迹仿佛都在颤抖。
【金色·蜀·刘备】“伯约……苦了你了。是朕的儿子……不争气啊！”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朕是姜维，定将在外自立，先杀邓艾，再清君侧！岂能因一纸诏书就自废武功？”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李二，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时候大势已去，人心散了。不过这刘禅确实是个软骨头，咱要是生了这么个儿子，直接把他塞回娘胎里去！”
杨九黎看着弹幕，摇了摇头：“历史没有如果。姜维最后还是假装投降，想利用钟会复国，结果计谋败露，死于乱军之中，被剖腹取胆。据说他的胆，大如斗。”
“但他守过的这座关，哪怕过了一千多年，依然立在这里。”
杨九黎指着脚下的石头：“妙锦，你看这石头上的痕迹。有的是风吹的，有的是水蚀的，但也有……是当年的刀砍出来的。”
徐妙锦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岩石上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是愤怒，是无奈，也是不屈。
“走吧。”杨九黎把她拉起来，“咱们去关楼上看看。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为什么姜维能挡住十几万大军了。”
两人顺着栈道下行，来到了关楼之上。
站在城楼上往下看，那条窄窄的通道就像是地狱的入口。
两边的山壁挤压过来，让人透不过气。只要在城楼上架几张弩，摆几块石头，下面就是千军万马也得变成肉泥。
徐妙锦扶着城墙的垛口，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九黎。”她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战争就是两军对垒，是父亲在地图上画的箭头。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才明白，战争是石头，是路，是地形，是这些让人绝望的山。”
“在大自然面前，人真的太渺小了。”
杨九黎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的群山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边。
“人是渺小。”他说，“但人也能在绝壁上凿出路，在死地里守出活路。剑门关险，但比剑门关更险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