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黎啃完苹果，把果核丢进垃圾桶，往沙发上一靠。
“他被贬到黄州的时候，住在一个叫临皋亭的地方。旁边山上有个雪堂，他在那片地种菜、喝酒、写东西。＇东坡居士＇这个号就是那时候起的。”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开直播。
这个下午，他不想面对镜头和弹幕。他想和她安安静静聊聊天。
“有一天晚上，他在雪堂跟朋友喝酒。喝了很多，挺晚才走。山路不好走，他摇摇晃晃到了家门口，发现门闩从里面插上了。”
“他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他的家童——就是伺候他的小厮——睡得太死了。词里怎么写的？＇家童鼻息已雷鸣＇。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一样。”
徐妙锦忍不住笑：“那他怎么办？翻墙？”
“翻什么墙，你当他十八岁？”杨九黎摊手，“他那时候都四十多了，又喝了一肚子酒，翻墙能把自己摔死。”
“他敲了好久的门，实在没辙了，拄着拐杖往江边走。黄州靠着长江，夜里江水的声音很大。他就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杨九黎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写了一首词。最后两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徐妙锦歪着头：“什么意思？”
“想驾着一条小船，从此消失在江湖里，再也不回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徐妙锦放下杯子：“他真走了？”
“没有。但第二天黄州城炸了锅。”杨九黎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有人把这首词传出去了。大伙儿一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不是跑了吗？苏东坡驾着船跑了！”
“黄州太守吓坏了。苏轼是朝廷贬下来的犯官，人在他的地盘上跑了，这是天大的事。太守连夜派人去找。”
杨九黎撑起半个身子。
“找到的时候，苏东坡在家里睡得跟死猪一样。门开着——估计是家童终于醒了给他开的。”
徐妙锦笑得往后仰，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不知道外面闹翻天了？”
“完全不知道。一觉睡到大中午，太守的人站在床前，他还迷迷糊糊问人家来干什么。”
徐妙锦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杨九黎坐起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好玩？他这辈子，被贬了三次，从黄州到惠州再到海南岛。宋朝把一个天才往死里整，整了整整二十年。他要是不好玩，早就疯了。”
徐妙锦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被贬到惠州的时候，写了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朝廷一看——哟，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行，再往南贬，贬到海南岛去。”
“那时候的海南岛不是后世的旅游度假区，是蛮荒之地，瘴气横生。宋朝把人贬到那儿，跟判死刑差不多。”
徐妙锦的手指搁在杯沿上，没有动。
“到了海南岛，没房子住。他自己动手搭了个茅草棚子，取名叫＇桄榔庵＇。没书看，跟当地的黎族人学种地、学酿酒。吃不上米饭，就吃芋头。”
“他还写信跟朋友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
杨九黎念完这段，停了一拍。
“什么都没有。但他说——＇然亦未易悉数＇——多到数不过来，索性不数了。”
徐妙锦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他不怨吗？”
“怨。但他把怨气全写成了诗和词。他在黄州写《赤壁赋》，在惠州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海南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杨九黎翻出手机，找到那首词的全文，递给她。
“你看这首，就是他被锁在门外那天晚上写的。《临江仙·夜归临皋》。”
徐妙锦接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她读得很慢。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读完了，手机搁在膝盖上，很久没说话。
“前半段好笑。”她轻声说。
“嗯。”
“后半段不好笑。”
“嗯。”
“＇长恨此身非我有＇——他恨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归自己管。被贬来贬去，去哪儿不是他能决定的。”
杨九黎没有接话。
“＇何时忘却营营＇——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为了那些破事奔忙操心。”
她把手机还给他。
“他站在江边听了一夜的水声，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无处可去。”
杨九黎把手机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