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若男和程国华被宣判的那天,天气已经开始回暖。
晏紫陪着周莉,慢慢地走在烈士陵园的石板路上。
周莉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个苹果、一包点心,还有一小瓶酒。
张崇的墓前又多了几束花,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香。这些都是知晓了案情以后前来吊唁的群众们送的。刘桂兰的抚恤金补发下来以后,老人第一件事就是来给儿子上坟,据说跪在墓前哭了半个多小时,谁劝都不起来。
许明辉的墓在最里面一排,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
周莉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身,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两个苹果摆好,点心打开,那瓶酒拧开盖子,沿着墓碑的底座慢慢倒了一圈。
“明辉,又来看你了。”她轻声说,语气很轻松,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对着许明辉的墓碑言语。
周莉倒完酒,又拿出手绢,开始擦墓碑上的灰。她擦得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
晏紫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周莉忙前忙后,这一刻她好像懂了为什么她周姨不愿意再找个人一起度过后半生了。这小小的一块墓碑可能就是周莉的所有心灵寄托。
“程国华的判决今天就下来。”
周莉收拾完了站起身,她忽然开口道。
“死刑可能跑不掉。”周莉说,“小紫跟我说这事儿太大,惊动到上面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只是他,全国民政系统挖出来一串,十几个,有的判了死刑,有的无期,有的十几年。那些被克扣的抚恤金,上面发了话,一笔一笔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追不回来的由财政补给这些遗属。”
周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咱爸咱妈那边,钱先补下来了。国家干部去送钱的那天,咱妈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领导说是国家亏待了烈士。那天他们好好哭了一场,我也哭了!”
晏紫听着周莉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仿佛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微微撬动了。对于亲情和爱情,她的理解一直都是责任。玄门之人,五弊三缺,能断人情冷暖,却难入其中。
当别的孩子哭着要爸妈抱的时候,她在背卦辞;当别的少女偷偷看情书的时候,她在画符箓。对她来说,感情这种东西,更像是写在纸上的符号,看得懂,却不真切。
她帮过无数人算姻缘、算家宅,听他们哭诉夫妻反目、子女不孝,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那些哭是别人的哭,那些痛是别人的痛。她知道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周姨,因为那是原主的因果,是这副身体欠下的债。但责任是责任,感情是感情,她分得很清。
可这一刻,看着周姨蹲在许明辉的墓前,用那么平常的语气说着“咱爸咱妈”,说着“小紫长大了”,她心里那堵不知什么时候砌起来的墙,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晏紫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忽然发现,这一刻她有些心安。不是因为案子破了,不是因为又立了功,是因为她看见了这些。
看见了周姨擦墓碑时嘴角那一点温柔的笑,看见了许明辉墓前那两个红红的苹果,看见了那些重新拿到抚恤金的老人握着周姨的手直掉眼泪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亲情,这就是爱情。
晏紫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继续听着周姨的絮叨。
“后来我给他们重新找了间房子,离医院近,有什么事我能照应。咱爸的腿不好,我带他去看了,说是早年落下的老毛病,得养着。咱妈的眼睛也做了手术,现在能看清东西了,见人就笑,说遇见好时候了。”
周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她现在可喜欢串门了,逢人就说她儿子是烈士,说国家没忘了她,说现在日子好过了。那精神头,跟以前判若两人。”
很朴实的语言却说的人心里暖暖的。
絮絮叨叨了好久,周莉这才想起晏紫,她拉着晏紫往自己身边站了站。
“一转眼小紫都长这么大了,她进了省厅,可能干了!这次的案子据说小紫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所以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们一家子能越过越好的!”
晏紫上前对着墓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抬头遥遥看向法院的方向,这会儿可能判决已经下来了吧。
法庭上,程国华穿着囚服,当他听见法官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他终于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之前梳理整齐的头发在监狱里待了半个月就白了大半。
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几个烈士遗属,几个民政系统的干部,还有几个记者。受尽了他恩惠的妹妹和妹夫以及他的父母一个都没来。
他忽然想起开庭前那天,管教问他有没有家属要通知。他说了妹妹的名字,管教帮他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判决前那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