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若男被带了上来。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同样的囚服,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走进法庭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几个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平视着前方。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她一动不动,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于她而言和今天天气很好差不多。
念完了,法官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接受判决。但我有一个请求——我想捐献我的器官。”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那时候器官捐献还是个新鲜词,很多人听都没听过。法官皱了皱眉,低头和旁边的人商量了几句,然后问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袁若男说,“我是医生,我知道我的器官可以帮助很多人。心脏、肝脏、肾脏,能用上的都用上。如果可以,我希望捐给那些需要的人,特别是……那些没钱治病的烈属。”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就是想,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请求我们会向上级反映。休庭。”
袁若男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依然很稳。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着旁听席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后。
刑严和邱建国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走吧。”过了一会儿,邱建国说,“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烈士陵园里,周莉和晏紫已经走到了门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墓碑上,白花花的一片。有风吹过,松柏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晏紫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再次望向法院的方向。
周莉回头看她:“怎么了?”
“周姨,您先回去。”她说,“我还有点事。”
周莉疑惑地看着她,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好,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嗯。”
等周莉走远了,晏紫转身,又往陵园里走去。
她走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一座墓前。墓碑上的名字是“袁国庆”——那是袁若男的父亲,牺牲在战场上的军医。
墓碑很旧了,字迹也有些斑驳,但看得出有人经常来打扫。墓前摆着一束野花,已经蔫了,大概是袁若男被带走之前来放的。
晏紫蹲下身,把那些蔫了的花收拾了一下,放在一边。
“袁国庆。”她轻声说,“您女儿今天判了,死刑。”
风停了,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让我帮她传个话——她说,她这一辈子没白活,她对得起您教她的那些东西。她说,她的心还是直的。”
晏紫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符纸,打了个响指点燃了。
火舌舔着黄色符纸的纸边一路向上,把那些朱砂画出来的符号烧成灰烬。
“我会替她超度的。您别担心,她走得不苦。来世……来世让她做个普通人吧,平平安安的,别再遇见那些糟心事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整个陵园亮堂堂的。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站着,像是沉默的士兵,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晏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转身往外走。
这件案子并不复杂,但是却让众人内心都感到很沉重。
亲眼见到那些生活困窘的遗属们拿到了本该就属于他们的抚恤金从而感动到痛哭流涕,真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警方经过调查,发现程晓媛以及她的丈夫确实没有参与过程国华侵吞抚恤金的相关事宜,但是作为既得利益者,虽然他们的结局比程国华来的慢,却像是钝刀子割肉。
程国华这些年贪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有迹可循——买房子的钱,给妹妹“借”的嫁妆钱,给妹夫疏通关系的钱,给父母添置家具的钱.....
但赃款就是赃款,赃物就是赃物。
追缴令下来的那天,街道办的人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程晓媛同志,根据上级指示,这套房产属于程国华贪污所得,需要依法没收。给你们三天时间,搬出去。”
程晓媛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丈夫从里屋冲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嚷嚷:“凭什么?这是我自己的房子!我跟程国华早就没关系了!”
街道办的人对这一家子一点好感都没用,直接将文件拍在了桌子上。
“这套房子的购房款,每一分钱都是从程国华的账户里走的。你们这些年住的,吃的,穿的,花的,哪一样不是从他那儿来的?现在说没关系,你们花钱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三天后,他们搬了出来。
那间楼房的门上,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他们搬到了城郊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里,月租八块钱。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搬到了远离曾经居住的地方,他们还是被那些街坊邻居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