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刑严和晏紫拐进一条弄堂,这是林榆告诉他们的最后一个地址。
这里的环境和之前去过的都不一样。
常晓静的同事朋友,住的大多是单位分的楼房,再不济也是砖房,最次的也是小康的环境。可这条弄堂又窄又深,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地上坑坑洼洼,积着脏水。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霉,又像是泔水。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和常晓静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晏紫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她停在贴着38号门牌的地方。
那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门口还堆着些破烂,几个酒瓶子,一堆烂菜叶。
刑严走到晏紫身边,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
张秋月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得不算快,但是脚步很轻快,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走着走着,她想起刚才那个叫钱安安的年轻女公安。
白白净净的,穿着的确良的衬衫,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这似乎又是一个常晓静啊。
想到这里,张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糙得厉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带着像是洗不干净的黑泥。
刚才递饭盒给林榆时,他会不会嫌弃自己?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从记事起,她不就在那种嫌弃的眼神里活着吗。
她爹以前是建筑工人,自从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彻底残废了以后,他们家就彻底变了。
他爹整天躺在床上骂人,骂她娘没用,生不出儿子,骂她是个赔钱货,骂完就把碗往地上摔。她娘不吭声,低着头收拾,收拾完了去做饭,做好了端到床边,再低着头收拾碗筷。
她娘一辈子都是那样,低着头,不说话。张秋月有时候恨她,恨她为什么从来不反抗,为什么她爹骂她的时候她就那么听着,为什么不带着自己走。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嫁了这么个男人,生了这么个闺女,这辈子就这么熬着,熬到死。
她知道要摆脱这个家,得靠自己。
她把别人扔掉的废纸、酒瓶子捡回来,攒着卖钱。她娘有时候偷偷塞给她一毛两毛的,让她别跟她爹说。她就靠着这些,读完了初中然后上了高中。
高中时候她认识了常晓静。
常晓静和她一个班,坐在前排。那时候张秋月还不知道什么叫“天之骄女”,只知道常晓静每天来上学都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上有股香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常晓静对她好。
别人嫌弃她,不跟她坐一桌,常晓静说“没事,你坐这儿”。别人说她家穷,她穿的鞋是捡的,常晓静说“穷怎么了,她又没吃你家一粒米”。常晓静时常给她塞糖吃,那些糖花花绿绿的,她连见都没见过。
张秋月那时候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她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高二那年,常晓静要出国学芭蕾了。
张秋月那时候还不知道芭蕾是什么,她只知道常晓静要走,要去很远的地方,那她怎么办?她站在校门口,亲眼看着常晓静被一辆小车接走,车窗摇下来,常晓静冲她挥手道别。
张秋月最终还是没读完书。她爹的脾气越来越坏,她娘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得回去照顾他们。她白天在街道办的废品站干活,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伺候她爹拉屎拉尿。
她有时候会想起常晓静。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给的糖。
后来她收到常晓静寄给她的一封信,信上说她在那边很好,问她好不好,还说等她回国了一定去看她。
张秋月面无表情的读完了信,然后把那封信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她只知道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闭上眼就是第二天继续干活。她爹的骂声,她娘的沉默,废品站那股永远散不掉的臭味,还有手指甲里洗不干净的黑泥。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在黑暗中度过了,直到那天,她又见到了常晓静。
常晓静站在舞团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皮肤白得发光。她的身旁围着一群人,大家都笑着跟她说话。
张秋月推着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收来的废品,她想赶紧离开,别让常晓静看见自己,她也不想自己成为这群白天鹅眼中的异类。
可常晓静看见了,还叫住了她。
“秋月?真的是你!”
张秋月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她能感觉到常晓静那群朋友对自己指指点点,她心里有点生气,常晓静是故意叫住自己给自己难堪吗?
偏偏常晓静丝毫没有察觉,还问她住在哪儿,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张秋月低着头,机械的回答完了常晓静的问题。
常晓静听完不假思索的对她发出邀请:“秋月,你来舞团工作吧。我认识后勤的人,可以给你安排个打扫的活儿。”
张秋月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