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方一接到通知，可以领回遗体。
他赶到警察局的时候，田中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无比的复杂。
他把一沓文件递给方一，方一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没说话。
遗体交接的手续办得很快。两个箱子被推出来的时候，方一的手又开始抖了。小的那个还是那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抱着那个箱子，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外走。领事馆的车等在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帮他打开车门。
“走吧，我已经联系好了殡仪馆，先去将尸体火化，咱们就带他们回家。”
方一坐进车里，把箱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扶着。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他伸手把标签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方一回来那天，省城下了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木头的那种，暗红色，上面刻着几个字。
秦阳被带到会见室的时候，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他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换了一副脚镣，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他瘦了很多，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方一抱着骨灰盒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老板……”
秦阳看着他怀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方一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秦阳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摸了好几下才摸到盒子的边。他把盒子转过来，看着上面刻的字。
这期间很安静，秦阳只是把盒子抱过来，放在膝盖上，用手一遍一遍的摸。
“都怪我....都怪我.....”秦阳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抱着侥幸，早点交代，他就不会死.....他才七岁啊.....”
方一没忍住跪了下来，给秦阳砰砰砰的磕了好几个头。
“老板，是我没看好小少爷。那天我不该出去的，就那么十分钟……”
秦阳摇摇头。
“不怪你。”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暗红色的盒子，“是我的报应。我害了那么多人，老天爷总要收点什么。只是……收了他们，没来收我.....”
方一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阳将盒子放回到桌子上站起身，脚镣哗啦一声响。他低头看了方一一眼，那眼神像一截快要烧完的木头，还有一点光，马上就要灭了。
“你再最后帮我一个忙，帮我把我儿子和乘风以及御阳葬在一起，至于我死了以后，你就把我的骨灰扬了。然后你就走吧。回老家，找个活干，别再回来了。”
方一跪着没动。秦阳已经转过身，拖着脚镣离开了。
同一天，成皎的骨灰盒也被送回了乡下。
是张学谦和李洪波去的，开了辆吉普车，走了一上午的土路。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成家的在村尾巴上，院墙塌了一半，没人修。
成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她看见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进屋。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成父的那张黑白相片。
成母把骨灰盒接过去，放在桌上，对着那张照片。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盒子的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张学谦。
“谢谢你们.....虽然我早知道皎皎她.....”
张学谦不知道怎么回答。
成母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理解，公安同志有些事儿不能说。
“那我们家成黎呢？他走了好久了，都没给个信儿.....”
李洪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整个案件中所有相关人员都死了，只留下成母一个人，她或许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因为她还得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
见公安同志还是不说话，成母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
“这是成黎上次回来给我留的。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等他....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张学谦和李洪波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学谦回头看了一眼。成母还站在桌边，对着那个骨灰盒，一动不动，瘦小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判决下来那天，除了到法院作为公安代表的张学谦外，所有人都来到了办公室等着。
成黎，死刑，立即执行。秦阳，死刑，立即执行。
名单上还有一串名字，省计委的、建设厅的、银行的，最高的判了无期，最低的也有十五年。“那栋楼怎么办？”
李洪波看着庄国栋，结果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但是听下来还是不免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