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剩听见田字，顿时有点做贼心虚。他清了清嗓子，竹竿在地上戳了两下，嘴上却不肯服软。
“你……你家那几亩薄田，早充公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死外头了？地空着就是浪费国家资源，村里收回去，怎么着？你还想跟国家对着干？”
李洪波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好像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狗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竹竿又戳了几下，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瞪什么瞪？我说的不对？你要不服，找村长去，跟我说不着。”
“那行。”李洪波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李狗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村长在哪儿？我去找他。”
李狗剩的嘴张了张，他当然知道那几亩田是怎么回事。
李洪波家死绝以后，村长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李大财，第二天就把地划给了李家兄弟。田契上的名字早就改了。
李家屯的村长和村支书，说白了就是李家兄弟养的两条狗，喂饱了就摇尾巴，让咬谁咬谁，让签字签字，让盖章盖章，这些年哪有什么文件？全是嘴皮子一碰的事。
“怎么？该不会村里拿不出充公的文件？还是说那几亩田被人中饱私囊了？”
李洪波冷笑着又逼近了李狗剩一步。
他正不知道怎么接话，村里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挡着路的几个混混很自觉的给来人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老太太被几个人搀着走出来。她步子不快，下巴抬得极高，那双三角眼压根不正着看人。她身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罩衫，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绒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绒线帽，露出两鬓花白的头发。
除了穿着和村里那些民众显得格格不入以外，她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水头很足，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珠子油光锃亮的。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旧社会大户人家的老封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气场。
可穿戴的再好也遮掩不住她刻薄凶恶的面相。
她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抿着的时候是一条线。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珠子转得慢，但每转一下都像是在掂量你是块肉还是根骨头，值不值得她张嘴。。
晏紫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张脸。她不用走近就知道，这老太太身上背着的孽债，比她那串佛珠的珠子还多。
周红英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李狗剩身上。
她没说话，光是站在那里，李狗剩的气势就矮了半截。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瞬间收了，腰弯下去，肩膀缩起来，小跑着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周姨，大清早的，您怎么出来了？这点小事，我给您处理就行，哪用得着您亲自.....”
“少废话，打扰了我念佛，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周红英不耐的挥挥手，她本来就睡得少，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让她的心情更是不好了。
李狗剩点头哈腰，手指着李洪波，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
“周姨，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说是村里人，要回来要地。我正给您拦着呢，您放心，交给我，我这就.....”
周红英没看他，眼睛已经落在了李洪波身上。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哪里来的叫花子？讨饭都讨到李家屯门口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自家有田，我们李家屯再富裕也架不住这么霍霍。”
李洪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红英面前。他垂着眼，下颌线绷得很紧。
十年前，他爹他娘他姐的尸骨从火场里抬出来的时候，这个老太太就站在旁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脸上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嫌恶，不耐，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周老太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李洪波。”
周红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李洪波？”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真的在回忆这个人，又像是在做戏，“不认识。什么李洪波李绿波的，都给我打出去。”
她摆了摆手，像赶苍蝇。李狗剩得了令，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竹竿又举起来，朝着李洪波的肩膀就挥了下去。那一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竹竿带着风声，呼呼响。
刑严伸手接住了那根竹竿。
他没用力，只是握住，然后轻轻往旁边一带。
这一下看着不重，但竹竿带着李狗剩的胳膊拐了个弯，李狗剩整个人被那股惯性带着往前一栽，脚下绊了个踉跄，脸朝下摔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嘴泥，半天没爬起来。
周红英的目光这才从李洪波身上移开，落在刑严身上。
终于，老太太像是睡醒了。
她的眼皮子撩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面前的刑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