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县政府楼前，看着远处的田野。
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
秦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这一年。”他说，“变化真大。”
秦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陈述，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是皱着眉，好像心里压着很多事。现在你也会笑了。”秦玉看着他，“是因为岩台变好了吗？”
陈述想了想，摇摇头。
“是因为你在。”他说。
秦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秋风拂过，带着稻香。
2000年9月15日，秋收前十天。
岩台的山野间，稻浪翻金。再过一周，就要开镰了。陈述站在马头乡的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丰收在望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马乡长站在旁边，手指着远处的稻田：“陈县长，您看，那片是早稻，下周就能割。那片是中稻，要等到月底。今年雨水匀，光照足，估摸着亩产能到四百斤以上。”
陈述点点头：“比去年呢？”
“去年三百二三，今年能多收八十斤。”马乡长笑呵呵的，“老百姓都说，今年是个好年景。”
“好年景不只是老天给的。”陈述看着他，“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从马头乡回来，路过双河镇，陈述让老张拐进双河厂。
厂区比半年前又扩大了一圈。新厂房已经封顶，正在安装设备。工人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忙碌但满足的神情。周董事长闻讯迎出来，身上的工装沾着油渍，但精神头十足。
“陈县长，您来得正好！新生产线调试成功了，下个月就能投产！”他领着陈述往车间走，边走边介绍，“这条线是专门做精密传感器的，精度能达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蓝点那边说，国内能做出这个精度的，不超过五家。”
陈述在生产线前站了很久。那些精密的设备，那些专注的工人，那些正在成型的产品——和两年前那个破败的厂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老周，”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两年前，你来找我，说厂子快倒闭了吗？”
周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要不是您，这厂子早没了。”
陈述摇摇头：“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指了个方向。”
从双河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老张发动车子，问：“陈县长，回县城？”
陈述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老张，去石板岭。”
石板岭的新村在暮色中安静地卧着。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聊天。
陈述下车走过去，老人们认出他，纷纷站起来。
“陈县长，您怎么这么晚还来？”
“路过，来看看。”陈述在石头上坐下，“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一个老人抢着说，“比原来的土坯房好一万倍！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上厕所都不用出屋。”
另一个老人接话：“陈县长，您是不知道，我家那老婆子，刚搬进来那几天，天天摸着墙笑，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陈述听着，心里暖暖的。
村支书老黄闻讯赶来，拉着陈述要去家里吃饭。陈述推辞不过，跟着去了。
老黄家也是新房子，堂屋宽敞明亮。老伴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县长来了，又添了两个菜。
饭桌上，老黄倒了一碗自酿的米酒：“陈县长，您尝尝，自家酿的，不上头。”
陈述喝了一口，酒很淡，但有一股粮食的甜香。
“陈县长，”老黄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
“说。”
“村里年轻人，有几个想出去打工。”老黄看着他，“他们说，家里地少，种地挣不了多少钱，不如去广东工厂里，一个月能挣七八百。”
陈述放下碗：“你怎么想的？”
“我……我也不知道。”老黄搓着手，“路修好了，房子盖好了，按理说该留得住人了。可年轻人还是要走。我想留他们，可拿什么留呢？”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种地是挣不了大钱。”他说，“但可以搞点副业。你们村山多，可以种果树，养山鸡。路通了，东西能运出去。销路，县里帮你们找。”
老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得你们自己干。县里只能帮一把，路要自己走。”
老黄连连点头。
离开石板岭时，夜已经深了。车子在山路上颠簸，陈述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想着老黄说的话。
年轻人都走了，村子就空了。路修好了，房子盖好了，但没有人，一切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