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一周,老爷子躺在东山墅二楼那间采光最好的卧室里。
床上的老人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地贴在骨架上,但今天他难得的能认人了。
下午,南南北北,小石榴,小年糕四个孩子都围在他床边。
老爷子靠在叠高的枕头上,精神出奇地好,竟然还有兴致教他们下棋。
棋盘摆在床边的矮几上,老爷子手把手地教南南摆棋。
南南学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轻声问:“太爷爷,这个马为什么要这样走啊?”老爷子就会耐心地讲。
北北坐在另一边,一输棋就耍赖,把棋盘一推:“不算不算!太爷爷你欺负小孩!”
小年糕和小石榴就乖乖地趴在老爷子腿上,一个抱着他的左腿,一个枕着他的右腿,像两只温顺的小猫。
老爷子低头看着腿上这两个小不点,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小石榴的头,小石榴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奶声奶气地叫:“太爷爷。”
老爷子轻轻应了一声:“唉……”
这天晚上,老爷子怎么也不肯睡。他让保姆把四个孩子都叫到他房里来,想多看看他们。
南南在床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北北趴在地毯上拼乐高,小年糕和小石榴并排躺在老爷子身边,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老爷子就那样半靠着床头,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孩子身上掠过。
直到凌晨,老爷子终于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
沈烬年让保姆将孩子们都抱走,然后亲自照顾爷爷洗漱。
又坐在床边,为爷爷按摩他萎缩的小腿肌肉。
老爷子半阖着眼,享受着孙子的服侍,忽然开口:“烬年啊……”
沈烬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你恨爷爷吗?”
沈烬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指尖悬在老人瘦削的小腿上,停顿了数秒,才又继续按了下去。
老爷子叹了口气,目光望着天花板上那圈暖黄的灯晕:“这几年啊,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里最是向着南南的。”
“你和安柠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我和你爸妈的固执,没能出生。你把南南当成了那个孩子,对他百般偏爱。”
沈烬年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按在老人腿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老爷子看着这个他给了很多疼爱,也给了很多伤害的孙子。
他的眼里,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声音带着一种垂暮之人特有的悔意:“烬年啊……你恨爷爷吗?”
沈烬年迎上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爷爷,我不恨您了。”
老爷子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是爷爷的错,你不恨就好……”
“往后啊……你也不能太过偏心南南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北北那孩子,调皮了点,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敏感着呢。”
沈烬年点了点头:“爷爷,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老爷子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声音带着笑意:“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烬年替他掖好被角:“爷爷,您早点睡吧。明天我再陪您聊。”
老爷子闭上眼睛,却又睁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馋意,嘟囔道:“烬年啊……我突然馋那口炸酱面了。”
沈烬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厨给您做。”
老爷子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拖长了声音应道:“唉……好。我还没吃过我大孙子做的炸酱面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烬年就起来了。
他卷起袖子,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和面、醒面、擀面、切面。
许安柠系着围裙走进来,看到他已经开始熬炸酱的肉丁了,忍不住笑了:“爷爷难得说想吃什么东西,你这一大早的,就亲自下厨了。”
沈烬年专注地搅着锅里的酱:“我也很久没做炸酱面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许安柠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肉酱,又看了看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面条,笑着说:“家里还有四个小豆丁呢,可以让他们先尝尝,把他们当小白鼠。” 她说着,作势要往外走,“我先去叫爷爷起床吧。”
“让他再睡会儿吧。” 沈烬年叫住她,“他最近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昨天又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睡得晚。”
许安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会儿做好了,我再去叫他吧。”
话音刚落,一阵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小年糕穿着粉色小睡裙、怀里抱着只毛绒兔子,大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一看到许安柠,立刻瘪着嘴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妈妈!”
许安柠笑着弯腰,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宝贝呀,妈妈在忙着呢。”